女营驻地,最大那顶帐篷里。
王夫人正拿着针线,缝补一件破旧的号衣——那是昨日训练时被划破的。
她的手指因为冻疮而红肿,捏着针都有些费力,每缝一针都要停顿片刻。
薛姨妈坐在旁边,看着姐姐笨拙的动作,眼圈又红了:“姐姐,这些粗活让丫鬟们做就是了,您何必……”
“丫鬟?”
王夫人惨笑,“哪还有丫鬟?琥珀、彩云她们,昨日都去找夏金桂报名,说要修炼那功法了。现在这帐篷里,就剩咱们三个老骨头了。”
她说的是实话。
自从邢岫烟那日跟着王程攻城回来,整个女营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年轻女子们看着邢岫烟从怯懦丫头变成能握剑杀人的女兵。
看着李纨、夏金桂她们因修炼功法而日渐强健、地位提升,谁还愿意跟着王夫人苦熬?
短短几日,第二批来的女眷中,除了王夫人、薛姨妈和邢夫人这三个年纪大的,其余全倒戈了。
就连周瑞家的,昨日也偷偷去找李纨,说想“为王爷效力”。
王夫人当时气得摔了茶碗,可又能怎样?
“姐姐,”邢夫人小声开口,“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该……”
“你也想走?”
王夫人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好啊,都走!都去学那些不知廉耻的勾当!我王熙凤就算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
她这话说得狠,可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正说着,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掀开,史湘云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蓝色劲装,腰佩长剑,额角还带着训练后的细汗。
“王夫人,薛夫人,邢夫人,”史湘云抱拳,语气还算客气,“营中来了一位新客人,需要三位腾出这顶帐篷。”
“腾出帐篷?”
王夫人一愣,“我们去哪?”
“东边还有几顶小帐篷空着,”史湘云道,“三位可以暂时搬过去。这位客人身份特殊,需要大些的帐篷。”
“身份特殊?”薛姨妈忍不住问,“什么客人?”
史湘云顿了顿,道:“西夏的明月公主,李明月。奉西夏国主之命,来……来伺候王爷的。”
“公主?”
王夫人三人面面相觑。
西夏公主,来伺候王程?
这……这和亲有什么区别?
“三位请快些,”史湘云催促,“公主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王夫人咬了咬牙,站起身:“好,我们搬。”
她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两套换洗衣裳,一床薄被,还有郭怀德昨日偷偷派人送来的那床锦被。
薛姨妈和邢夫人也默默收拾。
三人抱着包袱走出帐篷时,看见辕门外停着一辆赭黄色马车。
车帘掀起,一个身穿鹅黄色襦裙的少女正弯腰下车。
十六七岁的年纪,乌发如云,肤白胜雪,杏眼琼鼻,唇不点而朱。
虽舟车劳顿,面上带着疲惫,但那身与生俱来的贵气,却遮掩不住。
正是李明月。
她下车后,抬眼看向女营驻地。
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操练的女兵,扫过简陋的帐篷,最后落在王夫人三人身上。
只一眼,便垂下眼帘,姿态温顺。
“公主,”史湘云上前,抱拳道,“这是您的帐篷。简陋了些,还请担待。”
“有劳史校尉。”
李明月声音轻柔,带着异族口音,却意外地好听,“能有个容身之处,明月已感激不尽。”
她说着,朝王夫人三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王夫人看着这张年轻美丽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公主?
贵为公主又如何?
还不是像货物一样被送来,住进这简陋的帐篷,等着伺候那个男人。
“公主请进。”史湘云掀开帘子。
李明月带着贴身婢女阿依,走进帐篷。
帐内陈设简单,但她并未露出嫌弃之色,反而对史湘云笑了笑:“已经很好了,谢谢。”
那笑容温婉得体,却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意味。
史湘云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公主先歇息,晚些时候会有人送饭食过来。若有需要,可让守卫传话。”
“有劳。”
李明月再次道谢,目送史湘云离开。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主仆二人。
阿依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公主,这些宋人……对您还算客气。”
“客气?”
李明月苦笑,“阿依,我们现在是阶下囚,是送来求和的礼物。他们能给我们一顶帐篷、一口饭吃,已经是‘恩典’了。”
她走到帐中那张简陋的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被褥。
“公主……”阿依眼圈红了。
“别哭,”李明月轻声道,“哭没有用。父王送我来,是希望我能活下去,希望我能……能为西夏争取一线生机。”
她抬起头,看向帐顶那几处修补过的破洞,眼神渐渐坚定。
“既然来了,就要好好活着。阿依,帮我梳洗更衣。晚些时候……我想去见见那位秦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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