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完毕，周师傅将已成暗青色的刀条夹出，放在一旁石台上待其自然冷却。他这才擦了把汗，注意到门边的顾青山。
“顾小哥？有事？”周师傅嗓门洪亮。
“周师傅，打扰了。”顾青山走进来，目光仍忍不住落在那淬火槽上，“方才见您淬火，这槽液似乎不是寻常水？”
“哦，这个啊，”周师傅有些得意，“这是咱老周家的法子，用的是陈年牲口油混合了几味草药熬的底子，常年不换，越陈越好。淬火时温度控制更稳，既能让钢口硬，又不容易裂，出‘韧劲’。尤其像这种要弹性的刀条，急水淬容易脆，用这个‘油淬’，刚柔并济。”
“刚柔并济”、“温度控制更稳”、“不易裂”……
顾青山心中剧震。这不就是一种“柔火”的逆向运用吗？不是加热，而是控制冷却的速度与介质，以达到改变材质性质的目的！那对于需要“柔火”加工的赫多罗木，是否意味着也需要一种特定的、温和的“加热介质”或“加热氛围”，而非直接火焰灼烧？
“多谢周师傅指点！这‘油淬’之法，令晚辈大开眼界。”顾青山真心实意地拱手。
“嗨，匠人吃饭的手艺，各有各的门道罢了。”周师傅摆摆手，不以为意。
离开铁匠坊时，天色已近昏黑。顾青山没有直接回值房，而是在清冷寂静的院中慢慢踱步。
漆坊的温水浸缸，铁匠铺的陈油淬火，陈师傅口中的木理疏导，旧图纸上的以柔克刚……还有那本无名册子上“须以‘柔火’徐徐图之”的批注。
无数的碎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起。那条线，就是对材料本性最深切的尊重与顺势而为的智慧。
他抬头望去，将作案各坊的灯火渐次点亮，在寒冬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捶打声、刨削声、低语声依旧隐约可闻。
这里没有神乎其技的瞬间顿悟，只有日复一日的观察、尝试、交谈、积累。秘密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最寻常的技艺传承与匠人交流之中，如同宝藏散落在深海，需要他一点一点去打捞、拼合。
他怀中的蓝布册子，似乎又该添上新的一页了。
而这一次，他将不再仅仅是记录猜想，而是要开始规划，如何利用身边这些触手可及的“薪火”，去小心翼翼地触碰那“至坚”之谜。
夜色渐浓，星光初现。顾青山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朝着自己那盏灯火走去。
步履沉稳。
（第一百六十四集 完）
【下集预告】：点滴积累，终需尝试。
顾青山开始暗中准备第一次对“赫多罗”木料的微小试验，他将如何利用身边之物模拟“柔火”？隐秘的探究，又将如何与“将作案”日益繁重的公务交织并行？
敬请期待第165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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