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门再次打开。老苍头身后,站着一位女子。
正是书摊前那人。
她今日未穿斗篷,一身淡青色素面棉裙,外罩半旧月白比甲,头发简单挽起,簪着一支毫无纹饰的乌木簪。面容清秀,肤色白皙,眼神清澈安静,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忧色。
她看到顾青山,似乎也微微一愣,随即恢复平静,敛衽一礼:“顾师傅?程世叔信中提到您。小女子苏婉,有劳您走这一趟。”
声音轻柔,却吐字清晰,正是那晚在将作案门外交谈的嗓音。
“苏姑娘客气。”顾青山还礼,“受程案司所托,略尽绵力。”
苏婉侧身请他入院。院子很小,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一株老梅正吐着几星红蕾。她引他到西厢一间小小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单,却有一股书卷清气。靠墙的架子上,整齐码放着许多书籍卷轴,其中不少明显年代久远,纸色暗黄。书案上,正摊开着几本册子,还有一卷绘在绢布上的、线条复杂的地图。
“便是这些。”苏婉指着案上及架上一部分,“多是先父生前收集,有些是前朝海商笔记,有些是异域图志,还有一些……涉及海外物产矿藏、奇木异石的图谱记载。年深日久,虫蛀潮损,有些图谱线条模糊,亟待重新描绘加固;有些册子散页,需重新装订。听闻顾师傅精于匠作,想必对图谱形制、物料记载别有心得,修复起来或能更得其神。”
她话语条理分明,显然对此十分上心。
顾青山走近书案,目光落在那摊开的绢布地图上。那图绘制精细,海岸线蜿蜒,标注着许多异域地名,其中一些名称,竟与他在典籍库所见、以及怀中蓝布册子上记录的零星信息隐隐对应。他的心跳不由加快。
他强自镇定,小心翻看一本纸质脆弱的笔记。里面果然有关于“南海火山岛”、“黑色金纹木”、“土人禁伐”的片段记载,甚至有一页简图,画着一座中央凹陷的岛屿轮廓,旁边小字注着:“火鸦?土音近‘阿诺亚’……”
他抬起头,正对上苏婉静静凝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孤独——他们都失去了至亲,都在这些故纸堆里,寻找着与过往、与遥远世界的一丝联系。
“这些典籍,甚为珍贵。”顾青山缓缓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低哑,“尤其这些海外图志,如今……”他想起市集那森严的海禁告示,话语一顿。
苏婉却似明白他所想,轻轻接口:“如今已不易得,更不易存。先父当年……便是因这些,惹了些麻烦。”她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深隐痛。“顾师傅不怕么?”
顾青山看着她清澈而勇敢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独自在典籍库翻找、在深夜油灯下揣摩的孤独,在这一刻找到了共鸣。
“怕。”他诚实地说,“但有些东西,知其珍贵,便难以视而不见。如同匠人见良材,虽知加工艰难,亦想知其性,尽其用。”
苏婉闻言,眼眸微微一亮,那层忧色似乎化开些许。她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程世叔说,顾师傅是‘可托之人’。今日一见,果然。”
窗外,暮色渐合,老梅的幽香隐隐透入。
在这间堆满过往秘密的小小书房里,两个因“旧籍”而牵绊的年轻人,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彼此。
命运的丝线,自此悄然缠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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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顾青山开始为苏婉修复古籍图谱,两人在修复过程中发现更多关于“火鸦屿”与“赫多罗”的惊人细节。赵砚的暗中观察仍在继续。程案司透露,朝廷将有紧急工务下达。顾青山与苏婉的情感,在共同的秘密与外界压力下悄然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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