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的那碗成功蛋炒饭,像一剂强心针,给梁承泽注入了短暂的、却极为宝贵的勇气。空气中残留的炒饭香气,手臂上消退的油点,以及笔记本上那个饱满的对勾,都在无声地证明:他并非完全无能,他可以通过笨拙的试错,在现实世界里留下一点微小的、积极的痕迹。
这种“我能做到”的错觉(或者说萌芽),支撑着他面对“人类重连计划”Day 3的又一个艰巨任务。
根据他那个粗糙的计划,今天需要“销毁”的,是购物APP。那个橙色图标的软件,曾是他购买一切——从电子产品到袜子,从零食到那台救急的微波炉——的主要门户。它代表着一种极致的便捷和一种虚假的“拥有感”,手指点几下,东西就仿佛自动归入麾下,无需面对外界纷扰。
卸载过程比前两次更加利落,几乎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决绝。图标消失,桌面又干净了一块。带来的虚空感依旧存在,但似乎一次比一次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理冗余后的轻快。
然而,轻快之后,现实的需求立刻浮现。
他的购物清单上,还有几样东西没有买齐——主要是调味料和一些他想尝试的食材。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接触“真实体温”。按照他那每周三次的指标,除了昨天和超市收银员那短暂的、程式化的交流,他还差得远。
超市?他想起昨天那灯火通明却令人窒息的货架迷宫,想起选择瘫痪的焦虑。他不想再去。
一个更大胆、更符合“破壁实验”精神的念头冒了出来:去菜市场。
在他的认知里,菜市场是一个比超市更“原始”、更“接地气”、也因此更令人畏惧的地方。那里没有明码标价(至少不全是),需要开口问询,可能需要讨价还价,充斥着更加生猛鲜活(有时意味着血腥)的食材和更加嘈杂喧嚣的环境。
这简直是为“人类重连”量身定做的试炼场。
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连炒饭都搞定了,菜市场算什么?
他再次拿出那个帆布购物袋,检查了钱包里的零钱(听说菜市场多用现金),凭着记忆写下了一份极短的补充清单:姜、蒜、一块豆腐,以及……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他想挑战一下昨晚没敢做的鸡翅,或许需要点姜葱去腥)
走出楼道,阳光正好。但他走向的方向与昨天的超市相反,拐进了一条更老的街区。越往里走,城市的现代感逐渐褪去,生活的烟火气逐渐浓烈。路边多了许多摆地摊的小贩,卖着水果、拖鞋、廉价衣袜。
人声开始变得鼎沸,一种混合着各种生活音响的、粗糙而生动的背景音越来越响。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菜市场的入口——一个巨大的、略显陈旧的水泥拱门,上面挂着褪色的红色大字:XX农贸市场。门口挤满了电瓶车、自行车和进出的人流。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股复杂的味道:泥土味、蔬菜的清香、水产的腥气、熟食的油腻、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温热体味。
他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瞬间,如同一步跨入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视觉上的冲击首先到来,猛烈得让他几乎晕眩,产生了所谓的“视觉休克”。
超市里的光线是统一、冰冷、人造的,商品是整洁、包装好、静默陈列的。而这里,一切都是原始、鲜活、汹涌澎湃的。
色彩饱和度被调到极致:翠绿欲滴的青菜堆成小山,鲜红欲滴的辣椒铺满摊位,金黄耀眼的柠檬和橙子像一个个小太阳,紫得发亮的茄子泛着油光,白胖的萝卜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各种颜色毫无章法地、泼洒般地撞入他的眼帘,强烈、生动,甚至有些暴力。
形状也千奇百怪:扭曲古怪的根茎蔬菜,带着尖刺的瓜果,张牙舞爪的菌菇,还有那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形态各异的新鲜野菜。
光线从高大的棚顶缝隙照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落在那些鲜艳的农产品上,形成一种油画般厚重又原始的质感。
声音则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形成一堵厚厚的音墙:摊贩们此起彼伏、中气十足的吆喝声;顾客们讨价还价的争论声;剁骨头砍肉的沉重闷响;鸡鸭鹅在笼子里发出的惊恐叫声;鱼虾在盆里扑腾溅起的水花声;还有人们挤挤攘攘的脚步声、聊天声、小孩的哭闹声……
所有这些声音、气味、色彩、光影,混合成一股强大无比、几乎具有物理冲击力的信息洪流,劈头盖脸地砸向他。与他习惯了的分辨率清晰、界面整洁、信息被算法精心筛选排序的手机屏幕,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
他的大脑处理系统瞬间过载,呼吸变得急促,脚步下意识地停顿,眼神茫然地四处张望,像一台老旧的电脑突然被要求运行最新的3A大作,卡顿,发热,濒临死机。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和头晕,仿佛整个世界的音量都被调到了最大,色彩都被调到了最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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