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素问的梦
周素问又梦见了父亲。
梦里是嘉靖三十九年的冬天,金陵少见地下了大雪。父亲周景仁穿着单薄的囚衣,手脚戴着镣铐,在押解出城的队伍中踉跄前行。母亲抱着六岁的弟弟跪在街边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她当时十岁,躲在祖父身后,只敢从袖缝里偷看。
父亲经过时忽然抬头,隔着纷飞雪花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解脱。
“素问,”父亲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她读懂了,“好好活着。”
然后画面碎裂,变成了祠堂里摇曳的烛火。祖父周柏年的脸在阴影中显得陌生:“记住,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沈清辞、朱廷琰,这些所谓清流,手上沾着我们周家的血。”
“可是父亲当年确实……”
“住口!”祖父的手杖重重杵地,“官场倾轧,成王败寇。他们赢了,我们就是罪人。这个道理,你要永远记住。”
梦境的最后,是书院奠基典礼上,沈清辞站在阳光下的身影。那个女子微微隆起的腹部,温和而坚定的声音,还有那句——“愿从此处走出去的女子,能抬眼观天,俯身做事,心中有尺,手中有艺,不依附于人,不辜负此生。”
抬眼观天。
周素问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还是黛青色,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同屋的李姑娘和赵姑娘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坐起身,额头一层薄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今日是王妃巡视工地的日子。
也是“渔樵”在蛟龙口设伏的日子。
她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走到窗边。预备学堂的院子里,几株梨花开得正盛,花瓣在晨风中簌簌飘落。更远处,莫愁湖的水面泛着银灰色的光。
“我该怎么办?”她低声问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木纹。
袖袋里,那张前日“渔樵”派人悄悄塞给她的纸条还在。上面只有一行小字:“辰时三刻,湖东南柳林,有要事相托。”
要事?无非是让她进一步探查,或是传递什么消息。
她忽然想起昨日黄昏,在回廊偶遇顾青黛的情形。那位飒爽的女教习左肩缠着纱布——听说是前几日练箭时不慎被弓弦划伤。擦肩而过时,顾青黛忽然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素问,你的《女诫》注释写得很好。但读书贵在明理,而非死记。若有不解之处,随时来问我。”
语气寻常,但眼神里似乎有别的东西。
周素问当时只是低头应了,现在想来,却觉得那眼神像是看透了她内心的挣扎。
窗外天色渐亮,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洗漱。铜镜里的少女面容清秀,眼下却有淡淡青黑。她仔细梳好发髻,换上书院统一的月白色襦裙,在腰间系上那条母亲留下的旧锦带——那是父亲生前送的最后一件礼物。
“好好活着。”父亲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可怎样才算好好活着?
是做周家听话的棋子,继续在这泥潭里挣扎,还是……
“素问姐姐,起这么早?”李姑娘揉着眼睛坐起来。
周素问迅速敛去所有情绪,回头露出温婉的笑:“醒了就睡不着了。今日王妃要来,我想把《毓秀颂》再练几遍。”
二、墨痕的局
同一时辰,金陵城北码头。
天光微熹,江面上雾气弥漫。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吃水颇深,显然满载货物。船头插着一面杏黄旗,上书“锦绣堂”三个大字。
墨痕一身船工打扮,头戴斗笠,正与几个同样装扮的“影卫”低声交代。
“卯时正出发,顺流而下,午时前务必抵达蛟龙口。船底第三舱有暗格,里面是真正的百年楠木样本,其余舱室装满碎石压重。记住,遇袭时抵抗要像样,但不能死战。落水后按计划顺流漂至三里的回水湾,那里有接应。”
一个年轻影卫问:“头儿,对方真会在蛟龙口动手?”
“王妃和王爷料定会。”墨痕检查着腰间的短刃,“‘渔樵’这种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何况我们故意放出的消息里,这船不仅运木材,还夹带了王妃要赠予书院的一批贵重仪器。对他们来说,这是双倍诱惑。”
“可惜那些仪器都是假的。”另一个影卫笑道。
墨痕不苟言笑:“假的也要演真。船舱第二层那些箱笼,里面虽是石块,但箱体要做得精美,封条要贴王府印记。遇袭时,要有几个人拼死护卫那些箱子,最后‘不得已’弃船时,还要表现出痛心疾首。”
众人领命。
墨痕望向江心,雾气正缓缓流动。蛟龙口——那处险滩他三日前亲自去查探过,两岸峭壁夹江,水道收窄,水流湍急,确是个设伏的好地方。若真有一船贵重物资经过,水匪在此动手合情合理。
“渔樵”选择那里,足见其心思缜密。可惜,他遇到的是布了二十年局的朱廷琰和沈清辞。
“头儿,时辰到了。”有人低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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