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之挥剑。
剑光如九天星河倒悬,刹那间倾泻出亿万寒芒,交织成一道隔绝生死的绝壁。
然而那猩红光针太过密集,太过诡谲,如附骨之疽,又如命运本身布下的诅咒,自因果的死角、时光的缝隙中悄然钻入。
绝大部分光针撞上剑幕,化为暗红碎屑,如泣血之花凋零。
但仍有三根——
一根没入左肩,血肉湮灭,露出其后破碎的虚空乱流。
一根刺穿右腹,脏腑成灰,空洞边缘光滑如镜,映出对面濒临崩溃的秘境壁垒。
一根钉进左腿,骨骼经脉尽化虚无,只留下一个贯穿的、虚无的圆。
没有流血,没有痛呼,甚至没有伤口——那三处身躯的存在本身,已被某种至高的法则从“有”的序列中悍然抹去,徒留触目惊心的空洞。
紧接着,暗红色的扭曲纹路自空洞边缘骤然蔓延,如同活物,如同瘟疫,如同万古不散的诅咒,瞬间爬满他半边残躯。
每一次脉动,都在贪婪吮吸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每一次闪烁,都让他的存在更加稀薄一分。
“天地剑主——!”
“传说中……执掌天地神界的……陆剑主……”
广场之上,剑棠凰的惊呼压抑而破碎,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缝间却溢出难以抑制的哽咽。
然而在这天倾般的对峙前,无人听见她的悲鸣。
“凡躯终究是凡躯。”
葬星天主居高临下,暗红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怜悯——那是一种神明俯视蝼蚁、寒冬凝视残烛的冰冷悲悯。
“陆长之,看看你自己。”
“你连承载过往辉煌的资格,都已失去。”
“这具腐朽的皮囊,还能挥出几剑?”
“拿什么,与我斗?”
“拿命。”
陆长之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因残躯的崩解而沙哑不堪,却像两颗冰冷的星辰,砸在死寂的虚空里,也砸在所有能“听见”这一幕的存在心上。
然后,他松开了握剑的手。
那柄曾让诸天颤栗、让万道俯首的剑,并未坠落,而是发出一声低沉呜咽,悬停身前,微微颤动,似在哀鸣,似在不甘,又似在积蓄最后的一击。
他缓缓抬起双臂,十指虚张。
动作迟滞,每一寸移动都牵扯着残躯崩裂的痛楚,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像是在拥抱这片即将倾覆的天地。
——又像是在托举自己存于世间的最后意义。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这不是凌厉的剑光,不是大道的显化,而是一种灰白色的、极其微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的光。
这光从他心口的位置——那里本该是轮回心印所在,如今只剩一片破碎的虚无——艰难亮起,如同一颗在永夜中挣扎的、倔强的星火。
光芒沿着被暗红纹路侵蚀殆尽的经脉,一寸一寸,向四肢百骸蔓延。
每蔓延一寸,他本就近乎透明的肉身,便再透明一分。
仿佛这光,燃烧的并非力量,而是“陆长之”这个存在本身。
“不——!剑主!!不要!!!”
祖剑灵凄厉的嘶吼在他神魂深处炸开,那声音充满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几乎要撕裂它自身刚刚凝聚的灵体:“这是您最后的神魂本源!是历经万劫、轮回百世都不曾熄灭的一点真灵余烬!烧了它,您就再也——”
“再也回不来了。”
陆长之平静地接过话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句与己无关的旁白。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柄颤鸣的灰色古剑上。
那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一丝涟漪——是追忆,是不舍,是歉然,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但老伙计,你也看见了。”
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剑能听见,却又仿佛响彻了万古的时光长河,“有些仗,躲不过。有些孽……斩不尽。”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虚张的十指,缓缓向内合拢。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也点燃了那灰白星火最终的暴烈。
“铮——!”
灰色古剑骤然发出一声响彻寰宇的清越长鸣!
声音穿透了破碎的虚空,穿透了濒临崩溃的秘境,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仿佛在诸天万界的每一个角落,在时光长河的每一段流域,在所有生灵、所有残魂、所有沉寂道则的深处,同时回响!
剑身之上,灰白色的光焰冲天而起!
这光焰并非源于剑,而是从陆长之合拢的双手、从他正化为光尘的躯体、从他心口那点倔强的星火中,决绝地、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尽数注入剑中!
他最后的、残存的、维系着“陆长之”此身存在的神魂本源,正疯狂燃烧,化作这终末一剑的薪柴。
而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寸寸崩解,化为亿万灰白色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无声飘散在虚空之中。
凄美如星辰陨落前的最后辉光,壮烈如天地倾覆时的无声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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