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绿洲”温室内,被重新定义。
不是地铁隧道那种压抑的、充满铁锈和尘埃的黑暗,也不是阿尔法节点里那种冰冷的、带着机械嗡鸣的黑暗。这里的黑暗,是活着的。
它被植物细微的呼吸声、地下水滴落的叮咚声、以及不知名小虫偶尔的窸窣声填满。空气中飘荡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淡淡的植物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古岩层的矿物质味道。穹顶破损处,偶尔有极微弱的光线——可能是遥远地表折射下来的城市余光,也可能是某种发光矿物——如同吝啬的银粉,洒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上,勾勒出模糊而温柔的轮廓。
林砚背靠着控制室外一株粗壮的、叶片肥大的观叶植物,坐在松软的腐殖土上,闭着眼睛,却没有入睡。
他的意识,正沿着两条截然不同的“通道”延伸。
第一条通道,向下,向内,沉入自身脑中的“星河”。那条吸收了詹青云“防火墙”与“共鸣网络”完整知识后,变得更加宏大、有序,却也更加复杂的意识之河。他正在梳理,如同一位图书管理员在暴风雨后整理散落一地的珍贵典籍。每一颗“星辰”都代表着一个知识模块或技能片段,有的明亮稳定(如基础的医学神经学知识、对“织梦者”技术的理解),有的闪烁不定(如来自吴铭碎片的混沌知识、在意识之海中获得的超越性见闻),还有的则如同新生的星云,散发着柔和的、有待探索的微光——那便是“防火墙”的构建原理与“共鸣网络”的运作协议。
梳理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深度冥想和巩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核心——那柄“钥匙”——正在与这些新知识缓慢融合,变得更加凝实,纹路更加清晰。对“源知识”的吸引与梳理能力,对混乱频率的干扰与平复能力,都在以不易察觉的速度增长。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理解詹青云所说的“动态平衡”——秩序并非僵化,混沌亦非无序,关键在于一个能够自我调节、兼容并蓄的“中枢”。而他,正在尝试成为那个中枢。
第二条通道,则是向上,向外,通过那枚安置在废弃泵站的“信标”作为微弱的中继,尝试感应“星火引导计划”播撒出的、那些几乎不可察的“银色丝线”。
这比梳理自身知识困难得多。信号极其微弱,且被城市无处不在的电磁杂波、地脉扰动、以及“净化”系统无意识散发的秩序频率层层掩盖。他必须将感知调整到最敏感、最专注的状态,如同在暴风雨的夜晚倾听远方的蝉鸣。
起初,只有一片模糊的“噪音”。
但当他将自身频率与“信标”同步,再通过“信标”与阿尔法节点(尽管遥远且连接脆弱)产生的那一丝共鸣作为“滤波器”时,一些细微的“动静”开始浮现。
不是清晰的画面或声音,而是情绪的涟漪与意念的萌芽。
他“感觉”到,在城市的东北方向(可能是“根须园”或更远的某个社区),有几缕意识接收到了“防火墙”基础训练法的“种子”。起初是疑惑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接着,是尝试性的接触——有人按照冥想指引,笨拙地调整呼吸,尝试感知那虚无缥缈的“意识边界”。成功率很低,大多数尝试如同泥牛入海,但也有那么一两个意识,在短暂的迷茫后,忽然“亮”了一下,仿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手掌的轮廓。
那“一亮”虽然微弱转瞬即逝,却让林砚精神一振。那是自主意识的第一次觉醒,是“星火”真正开始燃烧的征兆。
在城市的西南方向(可能是“荧光河”社区所在区域),他捕捉到的回应则更加内敛和警惕。那里的意识波动如同深潭,接收到信息包后,没有立刻尝试,而是反复“审视”、“掂量”,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形成的、本能的审慎。但林砚能感觉到,那种审慎之下,隐藏着更深切的渴望——对安全、对纯净、对不受侵扰的自我空间的渴望。他们已经通过残酷的生存经验,模糊地意识到了“污染”的存在,詹青云留下的“防火墙”概念,恰好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清晰的防御框架。
除了这些相对清晰的“星火”社区,林砚还隐约感知到,在城市更多阴暗的、未被标记的角落——可能是更小的流浪者群体,甚至是某个孤独的、未被芯片完全同化的个体——也有极其微弱的“信号”被触动,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星火引导计划”正在生效,缓慢而隐蔽。它无法立刻赋予人们强大的力量,但它播下了种子,提供了方法,点燃了希望。这让林砚感到一丝欣慰,也感到了更沉重的责任——他必须保护好这些初燃的火苗,引导它们,让它们有机会燎原。
“你一夜没睡。”
苏眠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轻,带着刚醒来的一丝沙哑。她已经换下了破损严重的防护服,穿上了从温室某个储物柜里找到的、虽然陈旧但干净的工作服,深蓝色,有些宽大,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她背后伤口的绷带上,渗出了一点新的血迹,但看起来没有感染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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