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黑体字，每一个笔画都化作了冰冷的针，刺入苏然的四肢百骸。
他指尖的温度，连同杯子里最后一点温水的热度，一同消失了。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季扬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夺过苏然手中的平板，动作大得差点将它摔在地上。
“你们他妈的调查他！”
季扬的眼睛都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地将苏然护在身后。
“这是威胁！是勒索！你们这是犯法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面对季扬的咆哮，金丝眼镜的律师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连弧度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扶了扶镜框，语气平淡无波。
“季先生，我想您误会了。”
“这只是我们合作诚意的一部分。”
律师不以为意地伸出手，从季扬手里抽回平板。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页面切换。
一份电子合同的标题页赫然出现。
【合作协议】
季扬还想再骂，可当律师再次滑动屏幕，展示出合同的核心条款时，他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戛然而止。
【职位：江彻先生私人助理（夜间）】
【职责：陪伴江彻先生入睡，职位别称：人形安眠药】
【薪酬：时薪五位数，按小时结算，上不封顶】
“……”
整个宿舍，连空气都凝固了。
另一个刚从上铺探出头的室友，本来还想跟着骂几句，此刻却倒吸一口凉气，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时薪五位数？
这他妈是兼职？
这分明是去抢银行，不，抢银行都没这么快！
“人形安眠药……”
苏然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像一个被脱光了衣服，放在展台上明码标价的商品。
羞辱。
愤怒。
还有一丝被那天文数字砸晕的荒谬。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一半是气的。
一半是被那个刺骨的称呼，还有那份赤裸裸的金钱诱惑，搅得心神大乱。
他咬紧了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会签的。”
声音不大，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是吗？”
律师轻笑一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做着无谓挣扎的孩子。
他再次滑动平板，翻到了合同的附件页。
“江先生吩咐过。”
“如果苏然先生对薪酬不满意，我们还可以谈。”
“当然，江先生也说了，只要您签下这份合同，除了协议上的薪酬之外……”
律师的语速刻意放慢，每一个字都敲在苏然最脆弱的神经上。
“奇点科技将以江先生的个人名义，一次性向城南阳光孤儿院，捐赠一千万元人民币。”
“并且，我们将成立专项基金，负责孤儿院后续所有的运营及翻新费用。”
一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苏然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嗡的一声。
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
他想起了院长妈妈为了省下暖气费，在冬天生了满手冻疮的模样。
他想起了孩子们几十个人挤在一间教室里，用着缺胳膊少腿的破旧桌椅。
他想起了去年夏天暴雨，孤儿院那间当做图书室的屋子，屋顶漏下的雨水，几乎毁掉了所有孩子们最珍视的旧书。
他所有的骄傲。
他所有的抵抗。
他所有的尊严。
在这一千万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然然！”
季扬急了，他一把抓住苏然冰冷的手臂，用力摇晃着他。
“你别犯傻！你清醒一点！”
“这不是钱的事！这不是钱的事啊！”
季扬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他把你当成什么了？一个物件？一个可以买卖的药？”
“我们是穷，但我们不能为了钱连尊严都不要了！”
尊严。
苏然何尝不知道。
这两个字，是他活了二十年，唯一能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
可是……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院长妈妈的脸。
她总是笑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常年吃着咸菜馒头，却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孩子们的伙食上。
他的尊严。
和几十个孩子的未来，和院长妈妈的晚年。
哪一个更重要？
这道选择题，根本没有第二个选项。
苏然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满是酸涩与苦楚。
他推开了季扬紧抓着他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顺从朋友的担忧与保护。
他抬起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熬了几个大夜，干涩又滚烫。
他看着那个精英范儿十足的律师，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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