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严寒,如同嬴昭渊病中那连绵不绝的低咳,在秦府的廊庑庭院间沉沉压着,久久不肯散去。自三皇子嬴昭昊那番隐晦的示好与提供线索后,府中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反而因这突然插入的第三方势力,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慎与观望。
暖梨轩的书房内,炭火在铜盆中毕剥作响,却驱不散阿执眉宇间的凝重。“太女殿下让我们‘静观其变’,”他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这‘变’,恐怕不止是嬴昭渊的病,更在嬴昭昊身上。他这些日子,看似安分,可朝中那些若有若无的赞誉声,还有重新与岳母走动的几家女眷……不像偶然。”
宋愿梨正对着一本棋谱打谱,闻言落下一子,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在积攒人望,用的法子比嬴昭渊高明得多。不争不抢,只显仁厚孝悌,让旁人自己比较。只是,”她抬眸,眼中清澈冷静,“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安。真正的淡泊之人,何须如此刻意经营名声?他想要的,恐怕不比嬴昭渊少,只是手段更迂回,耐心也更足。”
“太女殿下想必也看得明白。”阿执道,“她按兵不动,或许也是在等,等嬴昭昊自己露出更多的意图,或者等一个能将他与嬴昭渊一并考量处置的契机。只是这等待,对我们而言,亦是煎熬。府外盯着我们的眼睛,从未少过。”
正说着,叶绿轻步进来,神色有些异样:“将军,夫人,宫里……慈安宫太后娘娘身边的一位老嬷嬷来了,说是奉太后口谕,召夫人即刻入宫叙话。”
太后?阿执与宋愿梨俱是一怔。慈安宫那位太后,是今上生母,年事已高,平日深居简出,颐养天年,极少过问宫闱朝政之事。怎会突然召见宋愿梨?
“可知所为何事?”宋愿梨起身,一边示意叶绿准备更衣,一边问道。
叶绿摇头:“那嬷嬷只说太后娘娘近日听闻府中多事,又念及郡主幼时常入宫陪伴,心中记挂,想见见郡主,说说话。看着倒不像是兴师问罪的模样,语气还算和气。”
宋愿梨与阿执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后久不问事,此刻召见,绝不仅仅是“记挂”那么简单。是有人将风言风语吹到了慈安宫?还是太后自己察觉到了什么?抑或……是受了什么人的请托或暗示?
“太后召见,不可怠慢。”宋愿梨迅速整理思绪,“我这就去更衣入宫。阿执,府中你多留心。”
阿执点头,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小心应对。太后虽不管事,但身份尊崇,言语间需格外谨慎。若问起嬴昭渊或府中之事……”
“我明白。”宋愿梨反握一下他的手,“自有分寸。”
乘着宫中派来的青幔小车,宋愿梨再次踏入那重重宫阙。慈安宫位于后宫深处,环境清幽,陈设古朴雅致,少了东宫的威严肃穆,多了几分暮年的沉静与岁月的痕迹。
太后已年过七旬,头发花白,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常服,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身边只留着两个最信任的老宫人伺候。见宋愿梨进来行礼,她微微抬手,声音有些苍老,却还算清晰:“愿梨来了,不必多礼,坐到哀家身边来。”
宋愿梨依言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垂首恭听。
太后仔细端详了她片刻,叹了口气:“瘦了,也憔悴了些。哀家听说,你府里近来不太平?又是搜查,又是流言,还牵扯到老二的身子?”
果然是为这事。宋愿梨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无奈:“劳太后娘娘挂心。府中确有些琐事烦扰,皆是臣妇治家无方所致。至于二殿下……殿下凤体违和,妾身与将军亦是忧心忡忡,只盼殿下早日康复。”
太后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缓缓道:“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性子如何,哀家清楚。老大(指太女)处事,哀家也放心。只是这老二……”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只是摇摇头,“他自幼心思就重,后来去了北境,吃了苦,回来越发让人看不透。如今病成这样,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心疾旧伤……哀家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宋愿梨静静听着,不置一词。太后这是在感慨,也是在试探。
“愿梨啊,”太后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感干燥微凉,“你是郡主,嫁了将军,便是皇家的人,也是朝廷的臣子。有些事,该争的争,该让的让,但有一条,家和万事兴,朝堂也是一样。老二再怎么……他也是天家血脉,你的……唉。”
她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最终道,“老大如今监国,行事有章法,哀家是放心的。你与秦将军,要多多辅佐老大,稳着些,莫要让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扰了朝堂的安宁,也伤了天家的和气。”
这番话,看似家常絮叨,实则意味深长。太后是在提醒她,无论与嬴昭渊有何恩怨,要以皇室体面、朝堂稳定为重,更要紧的是,要站在太女这一边,支持太女的处置。同时,也隐隐透露出对嬴昭渊病情复杂内情的某种知晓与忧虑,但不愿深究,只希望事情能平稳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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