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深处那场惊天动地的崩塌与爆炸,余波似乎仍在刘安的耳膜深处嗡鸣。他带着浑身伤痕、仅存不足两千的寒门营将士,在风雪与落石的追击下,亡命奔出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山腹裂隙。当最后一人踉跄着扑倒在相对平缓的冰川边缘,回头望去时,只见原本影组织总坛所在的山峰方位,升腾起一股混合着暗红与烟尘的诡异云柱,即便在漆黑的雪夜,也能看到那片天空被深处尚未熄灭的、舔舐着岩层的火光映照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大地的一道狰狞伤口,在洁白的雪原映衬下,触目惊心。
寒风卷着冰碴抽打在脸上,生疼。但比这更疼的,是左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柄短刀。刀身已在激战和最后的爆炸中布满细碎裂痕,失去了所有光泽,冰冷如昆仑的玄冰。刘安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他的目光落在刀柄下方、那个毫不起眼的皮革刀鞘上。刀鞘陈旧磨损,边缘已经起毛,但在靠近鞘口的位置,有人用某种尖锐之物,极其生疏、甚至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字——“安”。
笔画稚拙,深浅不一,看得出来刻字之人对此并不擅长,却每一笔都刻得极其认真、用力。这显然是新刻上去不久的痕迹。
刘安记得,在兖州城东密林,郭淮翻身上马时,曾短暂地擦拭过这把从不离身的短刀。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也许是更早,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这个被夺走名字、被扭曲人生的青年,用这种方式,笨拙地、隐秘地,留下了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最简短却最沉重的祝愿。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随即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冰凉。刘安猛地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夹杂着硝烟与雪沫的空气,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啸死死压了回去。他将短刀缓缓收回怀中,紧贴着依然灼痛的心口,转过身,不再看那映红雪夜的山火,嘶哑的声音在风中断续却清晰:
“带……带上受伤的弟兄,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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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洛阳的路途,比去时更加漫长而沉默。失去了近三分之一的同伴,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石头。胜利的代价,太过惨烈。无人欢呼,无人庆贺,只有相互搀扶的默默前行,和偶尔响起的、压抑至极的啜泣。
当洛阳城斑驳却坚固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得到消息的百姓早已闻讯而动。他们扶老携幼,自发地涌出城门,沿着官道两侧,黑压压地延伸出去数里。看到这支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旗帜残破却依然挺直脊梁的队伍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哭泣。箪食壶浆,妇孺跪拜,他们用最质朴的方式,迎接这群为他们铲除了千年毒瘤、从绝域归来的英雄。
“刘将军万福!”
“寒门营万岁!”
“苍天有眼啊!”
欢呼声浪如潮水般涌来。然而,寒门营的士兵们,面对这真挚而热烈的拥戴,脸上却挤不出一丝笑容。他们沉默地走着,目光掠过欢呼的人群,却仿佛看到了另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永远留在昆仑风雪中、血池边的弟兄。他们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哀伤,有一种劫后余生却痛失手足的沉重。胜利的荣光,无法冲淡失去的悲恸。
刘安走在队伍最前,面对百姓的跪拜与欢呼,他只是微微颔首,嘴唇抿成一条坚毅而悲凉的直线。他清楚地知道,这份看似圆满的胜利之下,埋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牺牲与永久的遗憾。
回到寒门营熟悉的驻地,气氛更加凝滞。校场上,没有了往日操练的呼喝,只有压抑的寂静和偶尔伤兵的呻吟。刘安没有举行任何庆功仪式,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亲自在营地中央、那棵据说已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下,选了一处向阳的土坡。
他用手,一捧一捧地挖开冰冷的泥土。没有让任何人帮忙。陈默、马玥、苏晚,以及所有幸存的核心将领,都默默地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少主,像最普通的士兵一样,跪在泥土中,进行着这场无声的祭奠。
坑挖好了,不深,但足够郑重。刘安将怀中那柄刻着“安”字的残破短刀,用一块干净的粗布细细包裹——那是郭淮最后留给他的,或许也是郭淮在这世上拥有的、唯一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将布包轻轻放入坑中,覆上第一捧土。
接着,他让人取来一块未经打磨的青色条石,竖立在埋刀之处。石面上,他没有刻任何字迹,没有名讳,没有爵位,没有生平。只是一块无字碑。
“他的名字,不该由我来刻。”刘安抚摸着冰凉粗糙的石面,声音低沉,仿佛在对石碑诉说,又仿佛在自语,“他这一生,被夺走的东西太多。名字、身份、亲情、甚至自我……最后,他把命还给了我,还给了这天下一个清净。碑上无字,或许……他就只是他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也不是任何组织的工具。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无字碑,深深一躬。身后,所有寒门营将士,无论伤势轻重,只要能站起来的,都齐齐躬身,肃穆无声。只有风吹过老槐树枝叶的沙沙声,如同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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