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傍晚,晚霞把重型机械厂家属院的红砖楼染成暖橙色。
林秋禾拎着一块用草纸包着的五花肉走进家门,油光透过纸层渗出来,在她手背上印下淡淡的痕迹。
这年月肉票紧俏,寻常人家一个月也难吃上一回肉。
母亲赵秀兰见了,赶紧迎上来接过肉,又惊又喜。
“这肉哪来的?排了多久的队啊?”
林秋禾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眨了眨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微妙。
“没排队,是纺织厂一个大婶的亲戚在肉联厂上班,我用库房里多出来的劳保手套换的。”
赵秀兰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伸手轻轻点了点林秋禾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心疼又带着难掩的自豪。
“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能干了!不过往后可别这么大手大脚,劳保手套也是公家的东西,你自己的工资得省着点攒着,将来留着办大事。”
说罢,便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菜刀剁在肉上的“笃笃”声响起,不一会儿,浓郁的肉香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秋阳和秋燕正趴在小桌上写作业,闻到香味,俩人头也不抬地齐声喊。
“姐姐真好!”笔尖在作业本上划过的速度慢了些,却依旧认真。
自从姐姐上班,家里的日子确实不一样了,不仅能顿顿吃饱,还能时不时吃上肉,连作业本都换成了崭新的。
饭菜端上桌时,五花肉炖土豆的香气馋得人直流口水。
秋阳率先夹了一块最大的肉,递到林秋禾碗里,秋燕也跟着夹了一块,脆生生地说。
“姐姐先吃!”林秋禾看着两个懂事的孩子,心里暖洋洋的,把肉又夹回他们碗里。
“姐姐吃过了,你们长身体,多吃点。”
晚饭桌上,肉香混着米饭的清香,一家人的心情都格外好。
林秋禾想起厂里的事,主动提起。
“爸,妈,我现在是库房小组长了,这次招临时工,我也能插上几句话。”
母亲赵秀兰一听,这下子更是自豪了三分,也想明白了,难怪女儿最近老是提东西忘家里。
林建国闻言,放下碗筷,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
“那有没有人给你送礼托关系?”
林秋禾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有,不少人堵在厂门口送东西,还有家里实在困难的,求到我跟前。”
林建国听了,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郑重。
“秋禾,你能有今天的机会不容易,手里有了这点权力,更要好好珍惜。”
“凡事留有余地,别做得太过分,也别辜负了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烟卷,却没点燃,只是攥在手里,脸上露出愁容。
“说到招人这事,爸最近也愁得慌。”
“从前当个技术工,有的时候也想攒点人脉,到时候你弟弟妹妹想要进重工厂的时候才有条门路!”
“现在手里有点权力,既是好事,也是坏事!现在我当了个小组长,倒也能说得上一两句话了!”
“厂里老李头、老张头,都是跟我干了十几年的老伙伴,从学徒时期就在一起摸爬滚打。”
“他们家孩子都到了下乡的年纪,家里条件一个比一个困难,眼巴巴盼着能弄个临时工名额。”
“老张头昨天还找到我,带了不少的东西求我说说情。”
“可我也知道,名额就那么几个,都是老朋友,老员工,我实在不知道该帮谁。拒绝了谁,都是伤了十几年的情分。”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说着,他转头看向秋阳和秋燕,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们俩也是赶上好时候了。以前爸就是个普通工人,没权没势,你姐姐刚进纺织厂的时候,我连帮她谋个轻松点的岗位都做不到。”
“现在你们爹当了小组长,涨了工资,手里也有点人脉了,将来你们要是没考上高中,我也许能帮你们弄个临时工名额。”
“不过话说回来,最终还是要靠你们自己。”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敲了敲桌子。
“好好读书,好好学习,将来考上高中,才能像你们姐姐一样,有机会坐办公室,涨工资,不用再靠卖力气吃饭。”
“无论什么时候,别人帮衬都是一时的,自己有本事,才是一辈子的依靠。”
秋阳和秋燕赶紧点头,手里的课本被攥得更紧了。
他们看着桌上的五花肉,又看了看姐姐,眼神里满是坚定。
林秋禾看着父亲,又看了看弟弟妹妹,明白了父亲的心思。
她点了点头:“爸,你也别愁!该帮的咱咱就得帮,帮到什么程度,就不是咱们说的算了!”
烟圈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飘到窗外。
重型机械厂家属院里此起彼伏的叹息声混在一起。
五月的夜晚,本该是惬意的,却因为升学、招工、下乡的压力,变得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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