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日短，等药煎好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阿秀将药端进来，放在江吟面前，小心道：“奴婢已经试过，不烫，请公主尽早服用。”
说完，她又将一碟蜜饯放在了江吟手边，而后便退下了。
其实江吟并不需要那碟蜜饯。区区一碗汤药，她还很小的时候，便能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仰脖灌完。
为了不浪费新月的心思，将药喝完后，江吟还是抓了颗蜜饯丢进嘴里。
等她将碗放下，对面沉默了好一会的沈守玉才开口：“……你要走了么？”
酸酸甜甜的味道盖过了药味，江吟嚼了几下，点头：“嗯，天不早了。”
“好，”他倒是没留她，只提议道，“让新月送你回去吧。”
江吟应下：“好。”
一面答应，一面又将碟中的蜜饯抓了几颗丢入口中，她起身出门。
与新月一起走出去好远，江吟才冷不丁想起，剩下的几服药忘记拿了。
……沈守玉竟也没有提醒她。
……
江吟自然不会信，像沈守玉一般缜密的人，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不提醒她，八成是他有意为之。
按照他们目前相处的情况来判断，江吟觉得，他应该不是想偷偷下毒毒死她。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他想见她，他想让她多去见他。
虽说这个猜想多少有些自恋，可江吟觉得并非毫无道理。
于是，为了保护沈守玉这点小心思，接下来几日，江吟每日都会去找他喝药，再假装忘记拿药，隔日再去找他喝药。
虽说没什么必要，但她还会时不时在新月面前表演一番，满脸懊悔地一拍脑门，责怪自己为何又把拿药给忘了。
沈守玉自然不会看不出她有意满足他，但江吟演得认真，他便也不多说。
二人便这么心照不宣地相处了大半个冬天。
一连数月不必受旁人的磋磨，又有江吟陪伴，沈守玉像挣脱漫长暗夜后初升的朝阳，整个人自里而外地透出蓬勃的生机来，霞明玉映，容光艳艳。
到底年岁小些，他如今的长相虽不如后来那般精雕细琢，棱角分明，却胜在流畅温婉，又因为过于强硬好胜的性子外显，而弱化了几分阴柔，美得雌雄莫辨。
更重要的是，此时的沈守玉还会笑。
不是带着讥讽的冷笑，不是蹙着眉勉强挤出的苦笑，也不是看着别人做困兽之争时的嘲笑。
是春风一样自然柔和，不带有任何目的的笑。
……说不上来为何，看着他笑，江吟竟也会觉得幸福。
这种感觉时常让江吟想到一种故事——
有人捡到一只破破旧旧，浑身是伤，还对人类极其抵触的脏脏小狗。
她不嫌弃小狗又脏又臭，不介意给小狗治病要花很多钱，也不为小狗总向自己龇牙吠叫而灰心。
她耐心地照顾它，陪伴它，鼓励它，带着它走出阴霾，长成毛发顺亮，活泼开朗，会满地撒欢的幸福小狗。
纵然沈守玉与小狗之间有千般不同，可江吟作为故事里的主人，她的感受与那位主人的感受是一样的。
她在填补沈守玉空缺的人生时，也会为他的逐渐圆满而感到满足。
……
总之，经过一番努力，在除夕即将到来的前几日，沈守玉的黑化值从五十跌倒了五。
……其实也算不得努力，毕竟江吟似乎并没有做什么。
而江吟也已经懒得去想，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后面的剧情了。听见那个熟悉的电子音时，她只觉得自己厉害的要命。
什么剧情什么系统，她都懒得理会，大不了便是一死，脖子一伸腿一蹬的事情罢了。
原先以为沈守玉天生坏种，无可救药，所以她恨他，恨他强势不讲道理，恨他肆意妄为，恨他随地发疯，处处为难她，害她迟迟不能完成任务回家。
而今逐渐知晓他的挣扎，他的难处，旁观了他在命运的强压下逐渐扭曲崩坏的人生，她实在无法再与这满怀恶意的世界狼狈为奸，给本就举步维艰的他雪上加霜。
若是因为自己被系统压迫，就去压迫同样饱受压迫的人，那她算什么？
况且，沈守玉一个被困在剧情中，几乎没有反抗余地的人都能改命，她为何只能做系统的傀儡？
当初她循规蹈矩做任务，换来的也不过是系统的出尔反尔，和一句句冰冷的无效指令。
江吟受够了。
……
除夕前，宫中众人照例要前往行宫，江吟便顺道去问沈守玉，他去不去。
沈守玉正倚在窗边晒太阳，闻言摇头：“若可以不去，那便不去。”
想到之前国君强迫他在年宴上献舞，那他必然会对行宫之行心生排斥，也实属正常。
江吟便没有再多问，只随口感叹了一句：“可惜了，都说北燕行宫奢华，我还未曾见识过。”
沈守玉怔了怔，朝她这边偏过脸来，问道：“你也不去么？”
江吟点头：“自然。你不去，我去做什么？我与他们处不来。”
“那便去吧，我也去，”沈守玉很顺滑地改口，“若旁人都去，除夕夜宫中少有人在，会很冷清。”
“那倒不必，”江吟从桌边起身，到在他旁边坐下，“其实哪里都一样，我不怕冷清。”
沈守玉往里面侧了侧，给她留出空位，淡淡道：“平日里可以冷清，逢年过节，还是人多热闹些好。”
江吟抓起他的手：“人多不自在，还不如自己安静待着。”
沈守玉坚持：“……可我不喜欢冷清。”
每次和他犟，最后都捞不到什么好，江吟琢磨一番，还是答应下来：“那好，那便去。”
沈守玉的手被江吟抓着把玩，他也没什么反应，只很平静地转移了话题：“我察觉，近来我似乎可以感知到光了。”
江吟一愣：“……嗯？”
“偶尔，”他用另一只手挡在自己眼前，又缓缓拿开，“会有影子，晨起时更清晰些。”
“……太好了。”
江吟发自内心的高兴，握紧他的手，俯身向他靠近了些，认真地看他：“说不准新年来临前，你便可以看见了。”
“嗯……”
沈守玉却瞧不出几分高兴来。他恹恹地应了一声，便将脸转向了窗户。
江吟不由好奇：“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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