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姜徽强撑着采完药回到太医院配药房时,温叙言正恰好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药材。
他一眼就看出姜徽脸色苍白,气息不稳。
“脸色怎么如此难看?可是在外受了暑气?”
温叙言放下手中的药匣,快步走近,声音带着真切的担忧,却又保持着同僚的界限。
他自然地递过一杯加了宁神草的药茶。
姜徽接过茶杯,指尖冰凉。
她没有隐瞒,低声道:“在药圃外…遇见陛下了。”
温叙言眸光骤然一凝,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变得锐利,但很快又收敛起来。
他仔细看了看姜徽的神情,确认她只是惊悸过度,并无实质损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陛下…可曾为难你?”
姜徽摇摇头,将刚才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却忽略了沈玦的试探。
温叙言听完,眉头紧锁,沉吟片刻。
“陛下疑心极重,日后必会更加留意。你在宫中行走,务必加倍小心。妃嫔那边,也要注意分寸,莫要卷入太深。”
他的分析冷静而切中要害,没有多余的安慰,却让姜徽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
“我知道了,温御医。”
姜徽点点头,将杯中温热的药茶一饮而尽,一股暖流驱散了心底的寒意。“我会更加谨慎。”
自御花园惊魂后,姜徽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
紧绷的神经,深埋的仇恨,加上连日来的劳碌与惊惧,终于在某个深夜彻底击垮了她强撑的意志。
夜半,一阵熟悉的坠痛自小腹蔓延开来,紧接着是汹涌而来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蜷缩在太医院配药房角落的小榻上,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剧烈的绞痛让她咬紧了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癸水之期,竟在此时汹涌而至,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
她本就气血不足,加之这几个月颠沛流离、心力交瘁,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黑暗和冰冷的痛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意识模糊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看到了父亲染血的脸,听到了青儿倒下的声音,感受到了悬崖边刺骨的寒风……
绝望和虚弱感将她紧紧缠绕。
翌日清晨,温叙言如往常一般,早早来到药房整理昨日新入库的几味南离药材。
推开门,一股带着淡淡血腥气的药味混杂在清苦的草木香中,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快步走向角落的小榻,只见姜徽蜷缩成一团,裹在薄被里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紧锁的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痛苦。
她的手紧紧按着小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地上,还散落着她昨夜试图配药时不小心打翻的药罐碎片和泼洒的药汁。
“姜徽?!”温叙言的声音瞬间绷紧,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急。
他顾不得避嫌,立刻上前,三指精准地搭上她的腕脉。
脉象虚弱细涩,如游丝欲断,分明是气血大亏、寒凝血瘀之象。
再看她苍白的面色和蜷缩的姿态,温叙言瞬间明了。
是癸水至,且因长期劳顿、忧思郁结、体虚受寒,引发了剧烈的痛经,甚至可能伴有崩漏之兆。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骤然抓紧了温叙言的心。
他看着她紧蹙的眉头,那平日里清亮的眼眸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轻轻微颤。
这个长满荆棘的姑娘,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何至于此……”他低喃一声,声音带着心疼。
他动作轻柔地将姜徽放平,为她掖好毯子。
转身,如同换了一个人,眼神沉静如水,手下动作却快如闪电。
他亲自挑选上好的当归、川芎、熟地、艾叶、炮姜、吴茱萸、炙甘草,甚至动用了自己珍藏的一小段年份老参须,以最快的速度煎煮出一碗浓黑滚烫的药汁,并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开始施针。
针尖带着温润的内力,缓缓渡入,驱散寒凝,疏通瘀滞。
同时,他命药童取来干净的布包,装入炒热的粗盐和温经散寒的药材粉末,仔细包裹后,隔着衣物轻轻熨烫在姜徽冰冷的小腹上。
做完这一切,温叙言便搬了张矮凳,静静坐在榻边。
他仔细地观察着姜徽的呼吸、面色,不时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轻轻调整盐包的位置。
他不再整理药材,所有的心神都系在眼前这脆弱的人儿身上。
药效和针灸的作用渐渐显现。
姜徽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急促而痛苦的呼吸也渐渐平稳绵长,冰冷的四肢开始有了暖意,苍白的脸颊也透出一点微弱的血色。
她沉沉睡去,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湾的倦鸟。
温叙言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心中百感交集。
那日御花园归来,她虽强作镇定,但眼底深处那未散的惊悸,他看得分明。
她只字不提,他便不问。
他尊重她的秘密,如同守护着自己的秘密…
此刻,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温叙言心中那份隐忍,混合着浓浓的心疼与保护欲,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悄然涌动。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倏然停住。
最终,他只是极其轻柔地,将她滑落颊边的一缕碎发,小心翼翼地别回耳后。
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好好睡吧。”他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梦,“有我在。”
这一守,便是大半日。
期间药童送来的饭菜,他纹丝未动。
直到确认姜徽脉象平稳,体温回升,呼吸深沉,他才稍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心神依旧有一半系在榻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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