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徽清亮的眼眸上，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却带着一丝柔和…
“又或许……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查这些，像只不小心闯进狼群的小鹿，看着怪……让人不放心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姜徽的心尖，让她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种直白的关心，在这种环境下，显得如此突兀又……令人心慌。
值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两人对视着…
一个目光复杂，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一个心乱如麻，充满了警惕和深深的困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张力，既有相互试探的紧绷，又有因共享秘密而产生的一丝微弱联系。
最终，姜徽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将那个油纸包拿起，紧紧攥在手心。
“多谢。”
她低声说，这两个字重于千斤。
无论许临枫出于何种目的，这份礼物对她而言，至关重要。
许临枫看着她郑重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浮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谢就不必了。就当是……预付的诊金？万一哪天我惹了风流债，被人下药，还得指望姜御医妙手回春呢。”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姜徽一眼，桃花眼里光芒流转：
“这乐子送你了，怎么玩，玩出什么结果，就看姜御医你的本事了…不过，小心点，别把自己玩进去了，那时候我可不会救你…”
姜徽抬眼望向他，唇角扬起笑：“许公子风流之名满京城，若真有那一天，我自然尽力。不过这玩火自焚的道理，我比谁都明白。”
随后他摆摆手，潇洒地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姜徽独自站在值房里，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许临枫这个人，像一团迷雾，看似轻浮，却藏着敏锐和胆色…看似无意，却总能切入要害。
她小心翼翼地将许临枫送来的那条棉帕展开，取了一小部分浸泡在特制的药液里。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苦涩，掩盖了那丝极淡的异样甜腥。
她动用了一切所能想到的检验方法，银针、试毒石、与其他药材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眉头越蹙越紧。
结果出乎她的意料，却又似乎在印证着她的可怕猜想。
棉帕上残留的物质，经过反复验证，其药性并非她最初预想的某种单一毒物，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拮抗特性。
其中几味被巧妙遮掩的成分，竟像是……用来压制某种更强的毒性！
换句话说，这棉帕上沾染的，极有可能不是毒药本身，而是每月两次、掺入“合和汤”中的解药！
这个结论让姜徽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不是下毒，而是送解药？
她竟然没有察觉出那些妃嫔的身体有何异样，到底是何毒，竟检查不出？
如果真是这样，那沈玦龙椅之下，压着的不仅是阴谋，更是无尽的枷锁。
除掉江家是否也是背后之人授意？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她自以为医术精湛，在这深宫阴谋面前，却如同盲人摸象，渺小得可笑。
第二天，许临枫果然又溜溜达达地出现在了太医院附近，看似闲逛，目光却不时瞟向姜徽的值房。
温叙言看着许临枫出现在附近皱了皱眉。
姜徽整理好情绪，主动走了出去。
许临枫眼睛一亮，立刻凑了上来，脸上挂着略显轻浮的笑容：
“姜御医，早啊！昨日那乐子，可还有趣？”
姜徽看着他，心中复杂万分。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面色平静地低声道：
“劳编修挂心，昨日仔细查验过了，那残留之物……并无异常，只是些寻常的安神香料成分，或许是李公公体恤各位娘娘，额外添加的。并无大碍。”
她撒了谎，将惊天的秘密死死压在心底。
这件事牵扯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许临枫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桃花眼眯了起来，仔细打量着姜徽的表情。
她掩饰得很好，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凝重，并没有完全逃过他的眼睛。
“哦？只是安神香料？”他拖长了语调，显然并不完全相信，却没有立刻戳穿，反而顺着她的话笑道。
“原来如此，倒是我大惊小怪了。看来陛下真是体贴入微。”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沉默了片刻，姜徽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许临枫，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
“许编修，你为何要对这些事如此上心？这后宫阴私，与你翰林院编修的职责，似乎并无关系。你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许临枫闻言，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收敛起来。
他罕见地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宫墙的飞檐，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也认真了许多：
“为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
“或许是因为，我虽然是个不成器的纨绔，但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我父亲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为官者，不求青史留名，但求辖下百姓，能多得一日安稳饱暖。”
他转过头，看向姜徽，目光里没有了平时的轻佻，反而带着一种透彻：
“当年……陛下和废帝昭武帝之间那点事，我虽然知道得不全，但也明白我父亲为何最终选择了陛下。不是因为陛下手段不狠辣，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够狠，够果决，才能镇得住朝堂上那些魑魅魍魉，才能快刀斩乱麻地处理掉积年的沉疴痼疾。”
“昭武帝？”
许临枫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屑。
“优柔寡断，耳根子软，容易被小人蛊惑。若他上位，这朝堂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最终苦的，还是百姓。我父亲不希望看到朝廷陷入内斗和混乱，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以致国力衰微，边境不宁。他选择了当时看来能最快结束乱局、稳住江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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