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是轮着来的,次日是小满和青艾当值,娘子夜里还要喝桂圆红枣茶,月宁白天便当着她们的面又做了一次,仔仔细细教明白了。
下值后,她从大灶房拿了两个菜肉包,对付一口便出府往书院走去。
哥哥下个月就要考试了,不出意外定能考上,哥哥一走,她在书院的营生便也要歇了。
腌蛋和腌萝卜的大缸子,她琢磨着卖掉,剩下没用完的柴和酱油,便留给孙嫂子。
眼下还剩小半个月,除去休沐回家的日子,她至多还能来三趟。
夏末初秋,书院那条巷子的柳树开始打蔫了,叶子边缘泛着黄,月宁照例在刘大爷那儿买了两篮子鸡蛋,提着往小杂院走。
推开木门,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竹竿上晾着的衣裳在微风中晃动。
临近考试,院里的学生们都格外勤奋,总是在书院里学到天色擦黑才回来。
方阳安也不例外,月宁最近两次来,都没瞧见他人,只把东西做好了与孙嫂子说一声,劳她转达。
月宁打了一桶水,提到灶房里,刚把鸡蛋洗干净,正准备添柴烧火,就听见正屋那边传来一阵争执声。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受不完的腌臜气,我不要干了,我要回家!”孙嫂子的声音带着哽咽,像是刚哭过。
孙大哥的声音沉闷,透着些疲惫:“再等等吧……掌柜的上回不是还提了么,快了,等铺子里的账理清了……”
孙嫂子的声音大起来:“等!这都等了多久了?他就是拿话吊着你,让你死心塌地地给他干活……”
再后面的话月宁就听不清了,她低头拿火石把柴点着了,将鸡蛋放进锅里。
没过多久,只听正屋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孙嫂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跑了出来,径直往门外冲。
眼看天就快黑了,月宁忙喊住她:“孙嫂子!”
孙嫂子脚步顿住,用袖子胡乱擦擦脸,转过身勉强一笑:“月宁来啦,你、你哥今儿也还没回呢。”
月宁上前拉住她,把她往灶房带,按着她坐在板凳上,倒了一碗水递去:“嫂子喝口水,这是跟哥吵架了?”
孙嫂子本就心里堵得慌,听月宁问起,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掉。
“我今儿出去接活儿,西街那个瘸婆子,为了争几件衣裳,硬说我洗的不干净,没晾透有霉味,我俩当街就吵了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这也不是第一回了,我也嚼咕过她,只是今儿我这心里,就突然很难受!”
“老家的婆婆妯娌,都觉得我在城里享福呢,可实际上呢?我一天到晚都在做活,为了几文钱跟人当街吵嘴!这过的叫啥日子?”
月宁摸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孙嫂子垂眼一瞧,见是块细棉料子便摆了摆手,继续用自己的袖子擦脸。
“我说想回老家,你大哥不肯,非说再等等他就能晋主账了,到时我就不用再去洗衣裳了,或者现在不洗了也行,日子紧巴点儿过。”
“可是大人能紧,孩子能紧吗?眼瞅天儿就冷了,葫芦去年的棉衣已经小了……晋主账根本就是没影儿的事,工钱不加,受气受一箩筐!”
孙嫂子说着,哭得更大声了。
锅里的水咕嘟作响,月宁将灶下柴火抽出来,用笊篱把熟鸡蛋捞出来,浸到冷水里,拿起一个慢慢剥起来。
她想了想,开口道:“嫂子,我哥下个月考试,考完就该走了,我这边的营生也就停了。”
孙嫂子抬起泪眼看她。
“我这边用来腌鸡蛋、萝卜的缸子没法搬走,本想拿去卖掉,刚听你说洗衣裳受气,我就想着,你要是不嫌弃,不如接了我这营生,卖吃食吧。”
月宁轻声细语:“出门就是书院,读书人大都讲理,与他们做生意,总归比洗衣裳强。”
孙嫂子怔怔望着她,迟疑道:“……我能行吗?我粗手笨脚的。”
她不是没想过学着月宁卖吃食,可她怕自己手艺粗糙,无人买账。
“嫂子莫怕,你见我做过的,一点也不难。”
月宁顿了顿,继续道,“我也就再来两三趟了,你要想学,我仔细教你,看两遍就会。到时候你与我几个买缸钱就行,剩下的柴火酱油,也都留给你。”
孙嫂子抽抽鼻子,犹豫道:“谢了妹子,我、我再想想,也跟你大哥商量商量。”
月宁弯弯眼睛:“不急的,你想好了告诉我就成。”
缓了一会儿,孙嫂子不哭了,洗了洗手,开始帮月宁剥鸡蛋,剥完了,心情也好些了,转身回屋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只剩一抹淡紫色余晖时,月宁把鸡蛋泡进缸里,用油纸细细封好。
她简单将灶房收拾爽利,刚从灶房出去,便撞上了正推门进院的哥哥。
方阳安这段时间瘦了不少,眉眼轮廓更加分明,但精气神不错,眼神明亮,透着挺拔如竹的书卷气。
“月宁?你怎么又来了。”他走上前,微微蹙眉。
眼瞅就要入秋了,天黑得早了,他担心道远不安全,早嘱咐月宁别再来。
月宁笑着道:“没几回了,不用操心我,我这就回去。”
方阳安送她到院门口,再三叮嘱:“路上当心,直接回府去,别耽搁。”
月宁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入暮色里。
江宁城的治安不错,只要不挑偏僻小巷走一般不会有事,这会儿的天气不冷不热,主街上且热闹呢。
走到临近角门那条巷子时,只见巷口的熟食铺子门边,灯笼光下,两个人影正拉拉扯扯。
月宁随意一瞥,脚步顿在原地。
那个扯人的不是别人,是近半年不见的画眉,而被扯的人,是画屏。
画屏黑着脸,侧着身,似乎是极力想挣脱画眉。
而画眉则双手牢牢抓着她袖子,不肯放手。
画眉完全变了副模样,她瘦了许多,衣裳挂在骨头架子上空荡荡的,头发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脖颈间。
整张脸呈黄白色,嘴唇干白,早没了之前的娇媚气。
画屏仿佛是见自己挣不脱,干脆反扣住画眉的手,把她往角门那条小巷里拽去。
月宁迟疑片刻,到底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悄悄跟过去,贴在墙根阴影处,伸着耳朵听。
? ?今天更晚啦,第二更会在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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