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吞没。
月梨与上官浮玉在酒摊作别,各自归房。
上官浮玉躺在榻上,身心舒畅。
她自认今晚这顿酒喝得极值,既听月梨剖白了心迹,表明尊重她的选择,又从心底里盼着这位向来清冷的前辈能拥有一份属于常人的烟火幸福。
毕竟她可是上官浮玉唯一的女神啊。
围炉后半程,她苦口婆心地劝了许久,无非是希望月梨别再纠结,早日认清本心。
此刻,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嘴角还噙着笑意,美滋滋地盘算着。
等月梨和谢宴和修成正果,谢宴和必须得备一份厚礼来谢媒。
待到二人成亲之日,这证婚人的位置,她是坐定了。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窗外秋风虽紧,她却心安理得地沉入了甜梦。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军营大帐内。
烛火摇曳,将谢宴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紧绷的帐壁上,宛如一只受惊的孤鸟。
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汁凝聚成滴,迟迟落不下去。
不知为何,今夜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仿佛有什么未知的风暴正在酝酿。
案上的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可他却觉得那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极轻,极稳,踩在枯叶覆盖的沙地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谢宴和浑身一僵,随即眼眸一亮,心情瞬间澎湃了起来。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月梨。
月梨终于肯主动来找他了吗?
连日来,谢宴和几次三番想私下寻她,却总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论轻功身法,他拍马也追不上,只能被动地等待她的到来。
实际上那晚之后,谢宴和对自己的心意已无比笃定。
他就是喜欢月梨。
这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像野草般在心里疯长,让他确信无疑。这也解释了当初他为何那般抗拒拜师,不愿喊那声师父。
其实从京都逃亡伊始,他内心的天平便已悄然倾斜。
哪怕最初对她的印象是妖女,可从悬空塔初见,她整个人就烙印在了谢宴和的心中。
只是这份珍重太过沉甸甸,让他不敢轻易吐露。
起初是怕身负仇怨连累她,后来则是碍于师徒名分。
这层身份虽让他离她更近,实则却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直到那夜烟花绚烂,漫天流光映照在她眼底,他终究没能压住满溢的情愫。
而让他欣喜若狂的是,月梨没有推开他。
那一刻,他觉得周遭的寒风都化作了春风,自己仿佛赢得了全世界。
可次日醒来,月梨便开始躲他。
五日了。
整整五日,她见他如见陌路,眼神疏离,语气公事公办。他毫无经验,慌乱无措,只能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揣测她的心思,猜测那晚是否只是一场错觉。
此刻,门外的脚步声渐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震得他胸腔发痛。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终于等到了。或许她是来解释的?或许她是来告诉他,那五日的躲避只是因为害羞?
帘栊被掀开。
一股裹挟着深秋肃杀寒意的冷风随之灌入,瞬间吹灭了案头的一半烛火,帐内光线骤然昏暗。
月梨走了进来。
她神色清冷,白衣胜雪,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霜,将那晚的旖旎温存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谢宴和慌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顾不上扶,几步上前迎去,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与紧张,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月梨,你、你来了。”
月梨微微颔首,目光并未在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庞上过多停留,而是径直走向案前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商议军国大事,听不出丝毫波澜:“近日我想了很多。”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一字一句道,声音清冷得如同帐外的秋风:“那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我之间名分不明,界限不清,才会出现这种……失误。”
失误?
谢宴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耳膜。
还没来得及细品其中的荒谬与刺痛,月梨已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啪”地一声拍在案上。
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营帐里宛如惊雷。
“解决方案在此。”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宣读一道不可违抗的圣旨,“补全拜师流程,立下师门规矩。你签字画押,从今往后,一切都按规矩来。”
说罢,她又掏出一个小盒,揭开盖子。
盒中是一方朱红的印泥,在昏黄残存的灯火下,那红色浓稠、刺眼,像极了某种无声的警告,又像是心头滴落的血。
谢宴和愣怔地低下头,视线有些模糊。
他看向那张被推至眼前的纸,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上面赫然写着的大字:师徒行为准则条约。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视线机械地往下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刚刚燃起希望的心口来回切割:
第一条:师徒独处时间不得超过一炷香。
第二条:禁止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特殊情况,如疗伤、遇险,需提前口头报备。
第三条:不得以任何理由注视对方超过三息。
第四条:违者面壁思过一昼夜,情节严重者加倍罚抄门规。
……
帐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旺盛,发出温暖的噼啪声,可谢宴和却觉得四周的温度在急剧下降,冷得彻骨。
他看着那些冰冷的条款,又看了看那方刺眼的印泥,原本满怀期待,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凉到了脚底,连灵魂都冻住了。
那晚的烟花,那夜的温存,这五日的煎熬,原来在她眼里,仅仅是一场需要被纠正的失误?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那方朱红的印泥,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惊心动魄,红得讽刺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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