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屏画是从洪庄上出嫁的。
照理说,洪昇死了,她要守丧三年,不过这门亲事荒唐的地方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桩。长公主要她嫁,她只得嫁。
敲锣打鼓,绕城一周,让全汴京的人都看看,老魏侯的儿子、如今的魏大理,娶了个怎样的女子。
母亲杀夫,父丧嫁女,一家子笑柄。
魏大理气得公干没有来,全汴京高门显贵眼瞧她手捧公鸡拜了堂。长公主在主座上笑:“三郎如今也是越发的不成体统,连自己的婚事也能辞让,这样不给你颜面。”
底下议论纷纷:“魏大理这是着恼了……”
“他是御前的大红人,原想娶齐府的女儿,谁想被这个女人设计了,只得娶了她。”
“摊上这样个娘家,哪个郎君敢要她。”
要不是有红帕蒙着脸,饶是师屏画也要钻进地里去。
谁能想,两辈子嫁一次人,嫁成这个赶鸭子上架的样子。
“别急,我这就去把他叫来,好不好?婚礼能代,洞房花烛可没谁代劳。”长公主一笑,师屏画就寒毛倒竖,这疯女人又想搞什么鬼?
她惴惴不安被送进洞房,趁人不注意,掀开了红盖头。
洞房富丽堂皇得很,燃烧着两根巨大的红烛。远处的宾客声十分喧闹,好像没有新郎新娘也不影响他们吃酒似的,师屏画站起来四处走了走,今晚魏承枫会来吗?
正踯躅着,外头响起脚步声,一群下人点着灯笼送人过来。居中那人身材高大,脊背笔挺,光是一个剪影都有龙章凤姿之感。
师屏画赶紧偷溜回去盖好了红盖头。
门吱嘎打开了。
魏承枫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把我喊回来,就是为了这事。”
“三郎,今日毕竟是你大婚的日子……”
“大婚?我说了我不要娶这个女人,你们没听见吗?”
“这是圣上金口玉言赐下的婚事,若是不从,恐怕宫里会不高兴。三郎之前还求娶过齐妃娘娘……”
齐妃指的是齐绯颜。
金明池一别后,齐绯颜就进了宫。
圣上后知后觉得知魏承枫与齐绯颜议过亲,但一边是美人,一边是干将,便不动声色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为师屏画添妆,把这一页轻飘飘揭过。魏承枫可以不卖师屏画的面子,不卖长公主的面子,但是不能不卖官家的面子。
这一番话,终于让魏承枫坐上了婚床。
嬷嬷呈上系着吉祥结的黄金如意,师屏画余光中见到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探过来,随后红盖头被挑起。
自从金明池一别,师屏画半个月都没见过他,乍一眼望去,这人实在是一点也没变过,连婚服都没穿,就穿着他那身玄底金纹的长袍,看上去刚从大理寺下值归来,脸上还带着案牍劳形的烦乱。
嬷嬷在一旁劝道:“三郎,你瞧,新娘子多漂亮啊。”
魏承枫没正眼瞧她,表现得极为冷淡。
师屏画原本以为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经过半个月的冷落又吃不准他心思了。她又委屈又气急,把酒杯往托盘上一掷:“你不乐意,我还不乐意呢。”
魏承枫诧异地瞧她一眼,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你说什么?”
“魏大理是被逼的,我也是官家硬要赐婚的。我还是为了救你性命,现在怎么反倒把我当做罪魁祸首了。”
魏承枫冷笑:“看看,这就是公主为我选的贤妻。合卺酒都还没喝,就顶上嘴了。”
嬷嬷劝道:“夫人,三郎公务繁忙,并非有意,别与三郎置气。”
形势比人强,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这个道理师屏画还是懂的,她重新端起了合卺酒:“……您消消火。我先干了。”一口闷下给他看过杯底。魏承枫把杯子推过来让她亲自满上,这才纡尊降贵一饮而尽。
嬷嬷提醒:“三郎,合卺酒要交杯喝。”
“交杯还是免了吧。”魏承枫说完甩了袖子就走。
师屏画被孤零零剩在洞房里,气得趴在床上哭了起来。长公主用她的低贱羞辱魏承枫,魏承枫再用他的拒绝羞辱她一遍。
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的婚礼,是比她的出生更重要的日子。但在这一生一世的重要日子里,他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是一个不受祝福的新娘,娘家在出丧,夫家把她当丧门星。
她可以对旁人的羞辱一笑置之,对其时的风俗不屑一顾,但她却比她自以为的更在乎魏承枫的态度。
师屏画原本还在猜测,魏承枫这一系列操作,是不是有所企图。比如说,他是故意追求的齐绯颜,将长公主的仇恨转移到她身上;然后故意和赵勉打架,为的是引发皇帝的关注进而赐婚……
现在想想,她可能是想多了:魏承枫就是单纯追齐绯颜没追上,看她家出事不想跟她沾上关系了。
他的厌恶不像是演的,不然有什么道理这半个月音信全无,到头来在洞房里还给她甩脸色。
师屏画觉得又孤独,又迷惘。如果曾经那个救她护她的魏承枫不存在,她又为什么要入这魔窟?还不如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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