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前段时间回镇上,在村委会外墙上贴的寻人启事。
还有镇里年轻人常聊的那个微信群,好像也提过,有个叫春芬的姑娘不见了,家里就一个瘫痪的爹。
他不由得把手机拿近了些,仔细看那女孩低垂的侧脸轮廓,和那略显别扭的站姿。
越看,心里那点模糊的印象就越清晰。
虽然照片模糊,但模糊的身影都能将人对上。
旁边有人催促:“看够了没?你小子也眼馋了?”
小陈回过神,赶紧把手机递还给刘老大,打着哈哈:“还行,还行……老刘有福气啊。”
他心跳有点快,垂下眼扒拉自己的饭,不再参与起哄。
刘老大得意洋洋地收回手机,像宝贝似的擦了擦屏幕:“那当然!我妈说了,两万块呢!水灵灵的黄花大闺女!”
他完全没注意到小陈的异样,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在这矿上,买媳妇虽然不光彩,但在某些人眼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是他们这些常年在山里、讨老婆难的穷矿工。
工头最后还是准了假,笑骂着让他早点滚回来干活。
夜深了。
简陋的工棚里鼾声四起,混合着汗臭和脚臭味。
小陈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自己那个便宜智能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幽光。
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叫“沈家镇年轻人”的群聊。里面消息刷得很快,大多是关于打工、镇上新鲜事。
他往上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了。
大概十天前,群里有人转发了镇派出所的协查通报,还有沈氏集团发布的悬赏公告。
通报上有女孩的名字、年龄、体貌特征。
小陈一条条看过去,心越跳越快。
悬赏公告上用加粗的红字写着:“凡提供有效线索,协助警方成功找到失踪者春芬的,由沈氏集团提供人民币十万元奖励。”
十万!
小陈觉得心里发慌。
他一年在矿上拼死拼活,也攒不下几个钱。
十万,对他,对他家里,都是个天文数字。
他又想起白天杨老二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女孩低垂的头,畏缩的姿态。
还有刘老大那得意又猥琐的眼神。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
举报吗?
刘老大是刘家村的人,他们村的人抱团,而且买卖人口这种事……
他一个外镇来的矿工,举报了,以后还能在这矿上待吗?
会不会被报复?
刘老大家会不会找他麻烦?
可是,如果不举报,那女孩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怕。
刘老二说“洞房”时那眼神。
小陈不敢想下去。
他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有派出所电话的公告截图就在眼前。
十万元的诱惑,像火一样烧着他。
良心的不安,也逐渐纠结着,他无法快速的做出选择。
黑暗里,他隔壁铺的刘老大似乎梦到了什么美事,含糊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鼾声如雷。
小陈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报警电话和“十万元”几个字,心里冰凉,迟迟按不下去。
*
沈聿青刚刚挂断一个来自省城的电话。
对方给出的第一个重点排查区域,赫然是“临山方向”。
那里有几个以宗族观念,地形封闭着称的落后村。
…
刘老大几乎是跑着冲出矿区的。
两万块!他攒了快五年!
他妈在电话里说,丫头虽然有点倔,打断腿就老实了。
长得是真水灵,屁股也翘,一看就好生养。
他脑子里全是荤腥的想象和迫不及待的躁动,连工头骂他“赶着投胎”都咧着嘴应了。
他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时,天还没黑透。
堂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桌上摆着比平时丰盛点的饭菜,一大碗油腻腻的肥肉炖粉条,还有一小壶散装白酒。
刘三婶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和催促。
“回来啦?快洗把脸!饿了吧?妈给你弄了好的,吃了有力气!”
她眼神往紧闭的里屋门瞟了瞟:“在里面呢,下这两天早消停了。你赶紧吃,吃完妈给你熬了补汤。”
里屋,没有点灯。
春芬缩在墙角最阴暗的地方。
左腿胫骨处传来的闷痛一阵阵刺着神经,提醒她逃跑的下场。
嗓子早在无数次的哭喊和哀求后变得沙哑无声。
门外,是刘老大呼噜呼噜的吃饭声,刘三婶殷勤的布菜声,和那些“早点抱孙子”的低语。
她想起父亲躲闪的眼神和那句“有口饭吃”。
想起被捆住手脚塞进面包车时的黑暗。
想起这些天非打即骂的囚禁,想起白天刘老大母亲打量牲口般的目光和那句“打断腿就老实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她也没有逃离的能力。
门被推开了。
浓重的酒气混杂着汗臭扑面而来。
刘老大黝黑壮硕的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堂屋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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