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终锁定了临山刘家村这个方向时。
沈家镇派出所的警力,加上他通过私人关系从附近县里协调来的两名经验丰富的刑警。
周时月执意要跟来。
他拗不过她那句“春芬现在最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警察,而是一个能抱住她的姐姐”。
行人分乘两辆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沿着颠簸崎岖的山路,驶向那个被群山环抱的村落。
山路难行,耽误了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让周时月的心揪紧一分。
他们还是来迟了。
天光微亮,灰色浸染山脊时,车辆悄无声息地停在村口隐蔽处。
根据小陈最后提供的模糊位置和沈伯提前的查探,他们很快锁定了村尾那栋格外破旧、围墙高耸的院落。
没有惊动村里此起彼伏的狗吠,训练有素的人员迅速控制了前后出口。
沈聿青护着周时月,跟在破门而入的警察身后,冲进了那座弥漫着陈旧霉味和某种令人不安气息的院子。
正屋里一片狼藉,矮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残羹冷炙,一个粗瓷碗里剩着点浑浊的汤底。
刘三婶被突如其来的警察吓得瘫坐在地上,嘴里兀自喃喃:“你们干啥?你们私闯民宅?我儿子跟他媳妇儿睡觉呢,你们可不能进。”
没人理会她。
里间那扇薄木板门被猛地推开。
昏暗的光线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墙那张用砖块和木板搭成的,上面铺着杂乱干草的“床”。
一个瘦得几乎脱形的女孩蜷缩在上面。
她的身上只胡乱盖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破旧棉衣。
她露出的肩膀和脖颈上,布满骇人的青紫掐痕和抓挠的血道子。
她的头发汗湿凌乱,黏在惨白如纸的脸上。
左边脸颊赫然印着一个红肿的巴掌印,嘴角破了,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她眼神空洞,只有源源不断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滚落。
床边,一个裤腰带还没系好的粗壮男人。
正被两名警察死死按在地上,还在不甘地挣扎吼叫:“放开我!她是我婆娘!老子睡自己婆娘天经地义!你们管得着吗?!”
“春芬……”
周时月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般的疼。
她忘记了沈聿青让她等在后面的叮嘱,忘记了一切,不顾一切地走了过去。
她扑到那张冰冷的草铺边,颤抖着手。
她想碰触女孩,却又怕吓到她,最终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极其轻柔地覆上女孩冰冷颤抖的手。
“春芬,春芬妹妹。”
周时月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努力想看清女孩的脸。
“你看看我,我是沈家镇的,我是你东头沈家的嫂子,我们来找你了。”
女孩仿佛沉浸在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深处,对周时月的呼唤毫无反应。
只有眼泪,依旧流淌着。
直到周时月温暖柔软的掌心紧紧包裹住她冰冷僵硬的手,那细微却真实的温度唤醒她。
春芬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有了焦点,落在周时月泪水涟涟,充满疼惜的脸上。
那张脸,温柔,干净,带着她只在梦里或远远瞥见过的好看女人脸上才有的光泽和善意。
东头沈家是多年来有善心的大户,没有人不知道的。
沈家少爷结婚的时候,沈家老伯满镇上发了糖块。
“沈家…嫂子?”
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气若游丝的两个字,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是我!”
周时月连忙点头,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好妹妹,咱们回家了,不怕了。坏人被抓起来了,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
春芬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好久,空洞的眼睛里慢慢聚集起一点微弱的活气。
但很快被更绝望的灰暗淹没。
她忽然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飘忽:“回不去了,脏了。我想死……”
每个字都像生锈的刀子,割在周时月心口。
“可我又怕疼。”
春芬的眼泪流得更急,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恐惧、羞耻、绝望到达极致后的生理反应。
“我好疼,全身都疼。”
周时月再也忍不住,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孩紧紧搂进自己怀里。
她用自己温暖的身体环住她,用脸颊贴着女孩泪湿冰冷的脸颊。
“不,不脏,春芬,你听我说,你不脏!”
周时月的声音坚定而清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错的是他们!是买卖你的人,是伤害你的人!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是受害者!”
她松开一些,双手捧住春芬泪痕斑驳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眼神只有全然的疼惜。
“好妹妹,不要想着死。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跟我一起,我们让这些坏人,一个都跑不掉!让他们付出代价,坐牢,受到惩罚!你相信我,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不该断送在这群畜生手里!”
“以后的路,嫂子陪你走,咱们镇上好多人都会帮你!你不是一个人。”
春芬呆呆地望着她,望着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那里面毫无保留的真诚与力量。
那是一种她十八年贫苦卑微生命里,从未感受过的,纯粹而炽热的温暖。
冰冷僵死的四肢,似乎从那紧密相贴的怀抱和铿锵的话语中,汲取到一丝生的力量。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一会,她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周时月温暖的肩窝。
压抑了太久的痛,终于冲破了喉咙,化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哭声回荡在破败的瓦房里,久久不散。
沈聿青一直站在门口,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看着妻子不顾一切冲过去的背影。
看着她紧紧抱住那个受尽凌辱的女孩,听着她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
他目光扫过被制服的刘老大和瘫软在地的刘三婶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
罪有应得的人被带走,沈聿青看向自己的妻子。
在社会上,也受过苦,接受过人性的恶。可她现在哭的眼睛通红,对一个可怜的女孩,释放出的善意,仍然纯粹。
这就是他,始终为她着迷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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