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天光微亮。
雨后的空气像被滤过一遍,干净得发涩。
苏芷赤脚踩在交易大厅外的台阶上,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没急着走,只是站在那儿,仰头看着天边那团被雨水泡过的云——灰白、臃肿,像一团化不开的棉絮,堵在城市的咽喉上。身后,交易大厅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她没回头。
她知道那扇门里有什么——三百个空着的席位,一块还在疯狂跳动的电子屏,一个被按下的绿色按钮,和一场永不落幕的资本狂欢。
但她没回头,就像她没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
“苏芷。“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混在清晨的风声里,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应,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趾。脚趾上还有没擦干的雨水,还有江边泥沙,还有交易大厅大理石地板上沾来的灰。这些脏东西混在一起,像一层无形的镣铐,锁着她,也托着她。
“苏芷。“那声音又近了一点,带着点烟酒熬过的沙哑,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执着。
她不得不回头。
陆执站在交易大厅的玻璃幕墙外,距离她不过二十米,却像隔着一个世界。
他穿着黑色正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像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赶过来,又像是根本没换过衣服。
他手里捏着一张卡片,象牙白的底色,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绿光上市的邀请函。
苏芷见过那玩意儿——她让公关部做了三百张,每张都烫金,每张都印着绿光的logo,每张都在邀请人一栏端端正正写着被邀请者的名字。
唯独陆执手里那张,邀请人一栏是空白的。
“你怎么不填?“苏芷问,声音轻得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在等你填。“陆执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像在给这个城市打节拍。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三步远,像保持着某种古老的礼仪。
他把邀请函递过来,指尖夹着一枚钢笔——不是他惯用的那支万宝龙,是一支最普通不过的一次性签字笔,笔帽上还咬着他牙印。
“填什么?“苏芷没接,只是看着他。
“填你想填的。“陆执把笔也递过来,“填'陆执',我就是你的嘉宾。填'仇人',我就是你的观众。填'狗',我就是你的宠物。“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混着清晨的凉意,钻进苏芷的耳朵里:“填'陌生人',我就当你从没认识过我。“苏芷盯着那张空白的邀请函,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像一把碎玻璃撒进平静的水面。
“陆执,“她直起身,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你这算什么?跪也跪了,股份也送了,江山也败了,现在跑来给我一张空白邀请函,让我决定你是谁?“
“对。“他答得干脆,“因为我不知道我是谁了。“他往前一步,距离两步远,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我当了三十年陆氏太子爷,三年陆氏掌门人,七天你的仇对象,一天你的狗。
现在陆氏没了,股份没了,尊严没了,连我妈都被你送进瑞士的疗养院等死——“
“我没送她去死。“苏芷打断他,“我让她活着,活着看你输,活着看你跪,活着看我把她当年想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到手。“
“那拿到了吗?“陆执问,眼神直直地盯着她,“拿到你想要的了吗?“苏芷没回答。
她只是从他手里抽过那张邀请函,用那支带着他牙印的笔,在邀请人一栏,很慢地写下两个字。不是“陆执“,不是“仇人“,不是“狗“,也不是“陌生人“。她写的是——“玩家。“
陆执看着那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游戏不是结束了吗?“他问。
“谁说的?“苏芷把邀请函塞回他手里,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像留下一道看不见的伤口,“绿光上市了,陆氏退市了,沈砚成了植物人——可我们还没完。“
她后退一步,距离四步远,声音在晨风里清晰得可怕:“陆执,你欠我的,从来不是陆氏,不是股份,不是江山。“
“你欠我的,是七年。“
“七年里,我给你点过三百二十七次烟,给你熬过八十九次汤,给你打过一百四十二个未接通的电话,给你发过三万七千条消息。“
“这些,你怎么还?“陆执沉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对空气说话:“用余生。“
“每次你点烟,我给你点火。每次你熬汤,我给你洗碗。每次你打电话,我秒接。每次你发消息,我秒回。““三万七千条,我一条一条回,回到你满意为止。““如果还不够,“他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也有光,“我这条命,你也拿去。“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A4纸,白纸黑字,是份《自愿放弃生命权声明书》,落款已经签好他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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