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交易大厅的自动门在苏芷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给整个世界上了锁。
她赤着脚走进来，凉拖拎在手里，鞋底还沾着江边的泥沙。大厅里黑着灯，只有正中央那块电子屏亮着，幽蓝的光映在空旷的地面上，像一片冻结的海。三百个交易席位空着，椅背整齐划一地朝向屏幕，像三百个沉默的陪审员，在等待她完成最后的宣判。
苏芷没开灯。她摸黑穿过通道，脚趾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啪嗒“声——这声音在头顶二十八米的穹顶下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很轻地鼓掌。
她走到主控台前，台面上只有一个按钮。
绿色的，圆形，像一枚古老的铜币，表面刻着“GL“两个字母，在幽蓝屏幕的映照下，幽幽地发着光。
按钮旁边有张便签纸，是技术总监留下的，字迹潦草得像在逃亡：
“苏总，按下它，绿光就上市了。代码GL，发行价42.00美元，开盘价会是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您会把它砸到1美元，对吗？“
苏芷把便签纸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枚纸团，然后塞进嘴里，用牙齿慢慢嚼碎。纸浆混着冰美式残留的苦涩，在舌根化开，像吞下一枚未经发酵的药引。
她没立刻按按钮。
她先坐下来，坐在主控台前那张属于她的椅子上。椅子是真皮的，有她坐了三年的轮廓，扶手上还有她指甲留下的划痕——那是第四十二章，她看着陆执在冰缝里挣扎时，无意识掐出来的。
她点燃一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火星一点一点往上爬，像倒数生命的进度条。
烟灰落在大理石台面，被幽蓝的光映成灰色，像一场微型的、提前到来的雪。
“妈，“她对着空气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您看见了吗？“
“我把陆执的江山买下来了。用他给我的钱，用您留下的证据，用沈砚的疯，用我自己的命。“
“现在，我只要按下这个按钮，绿光就会上市，成为全球最年轻的影视资本集团。陆氏会退市，会拆分，会变成您想要的博物馆。“
“而我，“她低下头，烟头烫在“GL“按钮旁边，烫出一个焦黑的圆，“会变成您最不想我成为的那种人。“
“一个比您更狠，比沈黎更毒，比陆执更疯的资本家。“
她顿了顿，把烟头按灭在自己的掌心。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像给这场独白配了个惊悚的音效。
“但您教过我，演戏要演全套。“
“所以，“她站起身，赤脚踩在主控台上，整个人像站在悬崖边缘，“这出戏，我演完了。“
她的食指，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钮。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烟花。
只有屏幕上跳出两行字：
【上市成功】
【股票代码：GL，开盘价：42.00美元】
42.00。
那是陆执在南极冰缝里，用尽最后一点电量敲下的数字。
那是她母亲脑死亡前，心电图最后一次跳动的频率。
那是沈砚在ICU里，心率监测仪上最后的读数。
现在，它成了绿光的开盘价。
苏芷站在台上，看着数字开始跳动。
它涨得很快，像有人在背后疯狂地买，疯狂地推高，疯狂地想把这家公司捧到天上去。
她知道是谁。
陆执。
他答应过，会把所有期权行权，所有资金注入，所有筹码押上，只为让她赢。
现在他做到了。
她赢了。
她赢得彻彻底底，赢得一无所有。
“苏总。“技术总监的声音从广播系统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陆氏股价已经跌破1美元了，退市进入倒计时。“
“知道了。“她跳下台子，拎起凉拖，转身往外走。
“苏总，您不看看盘吗？开盘五分钟，涨了300%。“
“不看了。“她头也不回，“就算涨到天上，我的妈妈也回不来了。“
她穿过交易大厅，穿过三百个空着的席位，穿过幽蓝的光和灰白的烟灰，穿过三年舔狗生涯和七个月复仇岁月。
她推开自动门，雨后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踉跄了一步。
身后，那块电子屏还在闪烁。GL的股价还在涨，42.00的开盘价已经变成了68.90，而且还在往上跳。
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她没回头。
她只是举起手，对着身后空气，很轻地挥了挥。
像谢幕，也像告别。
——按钮按下，买的不是上市，是永不回头的决心； ——42.00，是三个人的结局，也是一个人的起点； ——灯塔不灭，不是为谁照亮，是为提醒自己，别在黑暗里走丢。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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