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一大早,天气阴沉沉的,有点像要下暴雨的前奏。
楚天河没有去那个坐老板椅都得练马步的办公室,而是自己开着那辆不起眼的大众车,在开发区那条据说花了两个亿搞绿化的景观大道上转悠。
没带秘书,没通知管委会,甚至连工作证都塞在包里没挂出来。
他这人办案有个习惯:不信报表信眼睛。
那些坐在真皮沙发上的领导们看到的都是下面人精心修剪过的盆景,要想看见杂草下面藏着的毒蛇,就得自己把裤腿挽起来下地。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那条曾经是双向八车道的大马路突然变窄了,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长得像是疯了一样,没人修剪,枝叶横生,遮得地面上一片阴暗。
路边竖着一块锈得快看不清字的牌子:红星重工路。
这里就是红星机械厂的老厂区,当年这里的上下班高峰期,自行车流能把整条路堵死,铃铛声能响彻半个江城。
现在?只有几只野狗在路中间毫无顾忌地趴着睡觉。
楚天河把车停在那个那曾经气派无比、现在却只有两个石狮子还算完整的厂门口。
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还用那种工地上常见的粗铁链锁着,一把拳头大的挂锁锈得像是跟门长在了一起。
门卫室的玻璃早就碎了,但里面好像还住着人,挂着一床发黑的棉絮。
“干什么的!”
楚天河刚要靠近铁门往里看,门卫室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这人一脸横肉,手里提着半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暖气管子,语气冲得很。
“不都说了吗?厂子黄了!谁也别想进来偷废铁!尤其是你们这帮记者,还有那个什么维权的律师,赶紧滚!”
这反应速度,这警惕性,比昨天那个保安队长都高。
楚天河没被吓退,反而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包还没开封的中华烟,隔着铁栅栏递了过去:“误会误会,我不是记者,我是来找刘师傅的,昨天在食堂说好了,给他送点家里用的老药膏,他腰不好。”
那个保安瞥了一眼那包红色的软中华,眼神里的凶光消下去一半,但还是把铁管子在手里掂了掂:“哪个刘师傅?这厂里姓刘的多了去了。”
“八级车工,刘大锤。”
这名字一出,保安楞了一下,刘大锤是老刘的外号,这厂里除了老兄弟们,外人很少知道,看来真是熟人。
他一把接过烟,动作熟练地揣进裤兜,嘴上却多了几分不耐烦:“这老刘头也是,这么大岁数还瞎折腾,他在三车间那边看仓库呢,不过正门不开,你走旁边那个小门……哎哎哎,车不准进啊!”
楚天河道了谢,把车留在外面,顺着保安指的小门侧身挤了进去。
一进厂区,外面那种荒凉感更重了。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按照赵海涛和沈博的说法,这是一个典型的“僵尸企业”。
所有的生产线都停了,所有的设备都已经老化到了只能卖废铁的地步,如果不趁着现在有人接盘赶紧卖掉,那就是在浪费国家资源。
但楚天河越往里走,眉头皱得越紧。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嗡嗡嗡……
很低沉,但很有规律,那是电机运转的声音,而且不是那种家用小电机的动静,是那种大功率工业电机带载运转时的轰鸣。
位置就在厂区最深处的五号车间。
楚天河放轻了脚步,没走主路,顺着野草丛生的路边树林摸了过去。他没有直接得去三车间找老刘,职业敏感告诉他,那个五号车间里有鬼。
离得越近,那动静越明显。
这哪是什么“僵尸”,这分明是还在喘气!
五号车间的大门紧闭着,所有的窗户都被黑色的防尘布从里面封死了,只有那几个应该早就断电的大排风扇正在呼呼地往外吹着热风。
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混着石棉粉尘的味道,即使隔着几米远都呛得人喉咙发紧。
黑作坊。
楚天河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三个字。
他绕到车间后面,找到一处窗户上的防尘布破了个小洞,踮起脚尖往里看去。
昏暗的灯光下,几十台机器正在全速运转,但这些机器显然不是用来生产什么精密零件的,而是在进行某种极其粗糙的加工。
地上堆满了那种劣质的二手旧轮胎,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连个口罩都不戴,正把那些轮胎切碎、和着不知名的粉末往模具里填。那些机器的飞轮上没有任何防护罩,粉尘漫天飞舞,简直就是个人间地狱。
而就在车间的角落里,竟然还码放着一堆印着“红星重工”标志的崭新包装盒!
这帮人不仅是在这里私开黑厂,还在打着红星厂的牌子造假!这要是出了安全事故,背黑锅的还是红星厂这块招牌!
“妈的,真是胆大包天。”楚天河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怪不得那个保安不让人进,这要是被曝光了,赵海涛那个“管委会主任”少说得脱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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