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暴雨初歇。
开发区上空的乌云虽然没有完全散去,但空气里那种压抑的闷热被一场夜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鼻的焦糊味还弥漫在红星机械厂的上空。
虽然是周末,但红星厂的大礼堂里却人头攒动。
那个能容纳近两千人的老式苏式礼堂,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老工人,头发花白的退休技术员,甚至还有不少带着孩子来的家属,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愤怒。
主席台上挂着的那条横幅“红星机械厂职工分流安置暨资产重组动员大会”,显得那么鲜红刺眼。
这是赵海涛原本计划好的“最后一击”,通过昨晚的那场雨夜惊魂,他本该被纪委喝茶,但因为沈博动用了上面的关系,连夜帮他做了担保,这才让他还能勉强坐在这个位子上主持这场会议。
但赵海涛自己心里很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今天不能把协议签下来,那昨晚黑作坊的事一旦被深挖,上面的保护伞也会毫不犹豫地让他当替罪羊。
所以今天,礼堂四周不仅有保安,甚至还以“维持秩序”的名义请了几十个穿着黑制服的特勤。
气氛紧绷得像拉满得弓。
九点整。
沈博在一群西装革履的法务和助理簇拥下走进会场。他那身意大利定制的灰色西装依然笔挺,脸上挂着那种精英特有的自信微笑,仿佛昨晚这里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他走上台,对着麦克风轻轻吹了一口气。
“各位工友,大家好。我知道大家有很多情绪,但请理性看待这次收购。”沈博的声音通过音响回荡在礼堂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红星厂已经资不抵债,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鼎盛资本愿意出资两个亿接盘,已经是承担了巨大的社会责任……”
“放屁!”
台下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两个亿买我们这么大块地?买我们那一仓库的设备?你那是做慈善吗?你那是抢劫!”说话的正是张得志,他昨晚救火时那身脏兮兮的工装还没换,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黑印子,但此时站在前排,像是一尊怒目金刚。
“这位师傅,请注意你的言辞。”沈博依然保持着微笑,只是笑容里多了一丝冷意,“设备?你是说那一堆早就报废的废铜烂铁吗?现在的市场,那种老掉牙的机床送人都没人要,除了当废铁卖还能干什么?”
“你胡说!”人群开始骚动,“那是德国货!那是我们的命根子!”
赵海涛见势不妙,赶紧对着麦克风喊:“安静!都安静!再不可理喻扰乱会场秩序,别怪保安不客气!”
四周的特勤开始向前逼近,那种黑云压城的压迫感让不少年纪大的工人往后缩了缩。
“沈总既然这么看不上这堆废铁,那今晚这场戏,恐怕是演不下去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礼堂大门被人推开。
一个清朗有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用麦克风,却因为那种不容置疑的底气而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回头。
逆光中,楚天河大步走来。
他没穿西装,也没穿制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只不过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上面甚至还有一两处没洗干净的油污。
他的身后,陈墨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老张带着两个民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最后面的两个人抬着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包裹着的、依然带着过火痕迹的机床操作面板。
“楚书记!”
“是那个昨晚救了咱们厂子的楚青天!”
工人们发出一阵低呼,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那眼神里的期待和信任,比任何领导的头衔都要重。
楚天河走上主席台。
赵海涛看到楚天河,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步,手里的茶杯都晃出了水。
“楚、楚书记,您不是休息了吗?”赵海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楚天河没理他,径直走到沈博面前。
两个人,一个满身名牌,一个衣着朴素。一个带着伪善的笑,一个带着审判的冷。
“沈总,废铜烂铁?”楚天河指了指那个被抬上来的面板,“这个词儿用在一台只运行过两千小时、如果维护得当还能用二十年的精密设备上,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人了?”
沈博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楚书记,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从财务角度看,任何停产三年以上的资产,折旧率就是……”
“我不跟你谈财务,我跟你谈良心。”
楚天河打断他,转身面对台下那一张张憔悴却又充满希冀的脸。
“昨晚那场火,大家知道是怎么着的吗?”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那是因为咱们红星厂的某些‘领导’,把你们心心念念的厂子,把国家花外汇买回来的设备,偷偷租给了私人黑作坊!”
“在那间满是易燃品的车间里,这台德国进口的机床,这台本来应该用来造飞机齿轮、造高精尖零件的宝贝,被用来生产那些几块钱一个的劣质刹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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