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的效率高得吓人。
幽都边缘，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将军府邸被迅速清了出来。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只是处处透着一股阴森的死寂，梁上挂着蛛网，院里长满荒草，连池水都是一潭漆黑的死水。
“忘忧小馆”鬼界临时分部，就这么草率地挂牌成立了。
白修然一踏进这座府邸，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他那属于“万事通”的本能被彻底激活，仿佛打了鸡血。
他指挥着判官派来的几个鬼差，将府邸正厅里一张积满灰尘的八仙桌擦拭干净，然后铺开一张巨大的、由阴气凝聚而成的幽都全境地图。
“判官大人给的情报太笼统了！”他一边在地图上比划，一边冲着旁边一个战战兢兢的鬼差抱怨，“什么叫‘帝陵位于苦海之畔’？苦海那么大，鬼知道具体坐标在哪儿！”
“还有兵马俑军团的行动规律，只写了‘逢魔时分，阴气最盛时出动’，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白修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随即又从怀里掏出他那个流光溢彩的妖界通讯法器，开始疯狂摇人。
“喂？蛇三吗？帮我查一下，近百年有没有人间的帝王陵墓出现过大规模的阴气异动……对，活人感觉不到的那种！价钱好说！”
“花七姑？你不是说你有个远房表妹嫁到幽都了吗？让她帮我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一个自称‘始皇帝’的老僵尸在招兵买马……”
一时间，正厅里鬼火闪烁，妖气纵横。白修然像个最顶尖的战地指挥官，将来自鬼界和妖界两条线的情报信息流，飞速地整合、筛选、标注在地图上。
那张原本模糊的地图，在他的勾画下，渐渐清晰起来。一个被重重迷雾笼罩的庞大陵墓轮廓，以及数条代表着兵马俑军团巡逻路线的红色线条，逐渐浮现。
乔晚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他忙碌。
她忽然觉得，这只爱财如命的狐狸，在某些时候，确实挺可靠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江离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双万年不变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平日里的呆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的审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江离伸出手指，那根指甲依旧泛着僵尸特有的青白色，此刻却带着一种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落在了几处看似毫不相干的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兵马俑军团的三个‘阵眼’。兵马俑并非死物，而是由军魂煞气凝聚，需以阵法统御。这三处，是阵法的核心节点。”
他又指向陵墓外围几条被白修然标注为“阴气浓郁”的地脉。
“这不是地脉，这是他们的‘粮道’。”江离解释道，“兵马俑的行动需要消耗大量阴气，这些线路，就是那皇帝为他们铺设的阴气补给线。一旦切断，军团战力至少削弱七成。”
白修然目瞪口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整合出的情报，在这位僵尸大佬面前，竟像是小孩子涂鸦一般，被轻易看穿了本质。
这家伙……还是那个天天擦桌子还债的打工仔吗？！
判官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他看向江离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倚重”，变成了纯粹的“惊艳”。
江离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乔晚，说出了他的计划。
“老板，给我一支精锐鬼军，由我做尖刀，直取中军帅帐。白修然负责带队骚扰并切断阴气‘粮道’。判官大人则需在幽都布下天罗地网，防止那皇帝狗急跳墙，窜入人间。”
他的计划大胆、精准、狠辣，充满了军人的铁血风格。
这不再是一个打手的建议。
这是一个少年将军，在千年之后，第一次向他的新“主帅”，呈上自己的作战方略。
听着江离的计划，白修然和判官都激动了起来，仿佛胜利已在眼前。
只有乔晚，眉头越皱越紧。
她看着江离那张因战意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打断了厅内的热烈气氛。
“打败兵马俑，甚至打败那个皇帝，都不是关键。”她一针见血，“关键在于，如何让他‘心甘情愿’地消失。”
一个不愿安息的帝王僵尸，就算这次打败了他，千年之后，他还是会卷土重来。
治标不治本。
她看着江离，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他的执念是什么？”
江离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一字一顿地回答：“江山社稷，万世永昌。”
八个字，如八座大山，轰然压在了乔晚的心头。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万世永昌。
这已经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妄念。
乔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回到判官为她安排的房间，她第一次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她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开着那本奶奶留下的、由无数食材执念构成的神秘菜谱。
如何用一道菜，去消解一个帝王对“永恒”的执念？
这简直是一个哲学问题，一个厨子根本无法解答的终极难题。
她闭上眼，将心神沉入【食材通感】的世界。
她“尝”到了那条黄河大鲤鱼的执念——“跃过龙门，冲上云霄！”
这股执念充满了个体的、对自由的向往。但在“万世永昌”这种囊括天下的宏大妄念面前，它就像一条小溪，想要去撼动一片无垠的大海，可笑而不自量力。
她又“尝”到了那株彼岸花的执念——“见证别离，引导放下，终结执着。”
这股执念宏大而悲悯，近乎法则。可它针对的是个体的“情”，是爱恨别离。皇帝的执念里没有“情”，只有冷冰冰的“国”与“权”。用彼岸花去对付他，如同用情诗去劝说一台只懂计算的机器，完全不对路。
她甚至回想起了魔尊墨渊带来的那截黑色龙筋。
那“挣脱一切束缚”的狂暴执念，是她见过最强大的、代表“自由”的意志。
可……那也只是个体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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