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旧电视,电视上面盖着一块碎花布。
墙上挂着几幅画。
姜如云走近了看,全是朵朵画的。
有花,有猫,有树,有一幅画的是这个小院子,院子里画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和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两个人手拉着手。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朵朵。
赵婶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家里没什么好茶,你别嫌弃。”
“不嫌弃。”
姜如云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白开水,有点烫。
“朵朵呢?”
“在里屋画画呢,昨天拿回来那盒彩笔,从昨晚画到现在,早饭都是端到桌子上吃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个本子。”
姜如云笑了一下。
“赵婶,朵朵昨天在我家玩得挺开心的。”
“我看出来了,昨天回来话比平时多了好多,一直在说苏苏怎么怎么好,苏苏的奶奶做的糍粑怎么怎么好吃,苏苏的爸爸穿军装怎么怎么帅。”
赵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她还说,苏苏的爸爸答应帮她查她爸爸的事。”
姜如云放下杯子,看着赵婶。
赵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拄着拐杖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赵婶,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聊聊这件事。”
赵婶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把拐杖靠在桌边,“你说。”
“朵朵昨天跟我们说,她爸爸叫赵建军,是军人,在很远的地方保护别人的时候没有回来。”
赵婶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爱人回去查了档案,赵建军,1992年入伍,1997年在西南边境执行排雷任务时牺牲,追认英雄。”
赵婶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
“赵婶,建军是英雄。”
赵婶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些年久磨出来的划痕,好一会儿没出声。
“我知道他是英雄。”
她的声音沙沙的,比平时更哑。
“当年部队来人了,送了证书,送了抚恤金,还开了追悼会,我去了,建军的媳妇也去了,朵朵那时候才几个月,我抱着她去的。”
“后来呢?”
“后来建军的媳妇受不了,一个人带孩子,又没有收入,熬了一年多就改嫁了,嫁到外省去了,朵朵她不要,说带着孩子不好找人家。”
赵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一直没松开。
“我就把朵朵接过来了,那时候我腿还没这么严重,还能干活,在菜市场摆了几年摊,后来腿越来越不行了,摊也摆不了了,就靠退休金过。”
“赵婶,建军牺牲后,部队的定期抚恤金,您领了几年?”
赵婶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领了两年,后来就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
“说是建军媳妇改嫁了,户口迁走了,手续要重新办,让我去找什么部门什么部门的,我也搞不清楚,跑了两趟,人家说材料不全,让我回去补,我也不知道补什么,后来腿越来越差,也跑不动了,就算了。”
姜如云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赵婶,朵朵是英雄的女儿,她的遗孤身份,从来没有登记过。”
赵婶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朵朵从出生到现在,作为英雄遗孤应该享受的教育补贴,生活补助,医疗优待,一项都没有落实。”
赵婶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赵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姜如云没有催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里屋朵朵翻画本的声音,沙沙的,一页一页的。
“你的意思是,朵朵这些年该拿的钱,一分都没拿到?”
“对。”
“教育补贴也没有?”
“没有。”
“医疗呢?”
“也没有。”
赵婶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反复了三次。
她没哭,但嘴唇在抖。
“我跑过的。”赵婶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朵朵她妈改嫁去了外省,我连她嫁到哪了都不知道,上哪去找那个证明?”
赵婶说着,拐杖从桌边滑下来,砸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后来我就不跑了,跑不动了,腿也不行了,手里的钱也不够来回折腾了。”
姜如云弯腰把拐杖捡起来,靠回桌边。
“赵婶,这些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赵婶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但朵朵受的苦是真的,别的孩子有新衣服穿,有零食吃,有爸妈接送上学,朵朵什么都没有,她连一盒彩笔都没有过,昨天拿回来那盒彩笔,抱着睡了一晚上,你知道吗?”
姜如云知道。
“她从来不跟我要东西,从来不,别的小孩在幼儿园哭着要这要那,朵朵从来不哭,她知道奶奶没有钱,她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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