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炊事兵出身的中年厨师被气得手都有些发抖。
“兔崽子!真是反了天了!老李,你什么为人我能不知道?在档案室跟这些死物打了二十年交道,针头线脑都没差过,能起这歪心思?”
“可现在……没人信我这一套了。”老师傅的声音低沉下去,眼角的疲惫像沟壑般蔓延开,“所长让我停职反省,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我得证明我自己。老王,我记得那天中午饭口,我是来食堂热自己带的饭,那天中午你们做的是水饺吧?白菜猪肉馅?事情发生的前后的所有细节,这一阵子我反复回忆了无数遍,所以印象挺深的。”
老王眯起眼睛,嘴里念叨着,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白菜猪肉水饺!那天采办的白菜很水嫩,我特意多拌了二斤肉!晌午十二点整,第一屉准时下锅!”他指指墙上油漆斑驳的老挂钟,“你平时都跟大伙一块儿吃食堂,那天你说家里带了菜饭,就用蒸笼热了热,我记得清楚,约莫十二点十分你就端饭盒走了。我还跟你扯闲篇,说家里的剩饭哪有现包的饺子香,现在这锅是十二点整刚出锅的,头锅饺子二锅面!你还乐呵呵应着,说下回肯定捧场。”
老师傅的眼睛像暗夜里倏地划亮了一根火柴:“对!就是这个点儿!我从食堂溜达回档案室,满打满算十来分钟,到门口那会儿,挂钟该是十二点二十分上下。一推门,正好和小林撞个照面,他手里正拎着那把锤子。前后不过十分钟,我哪来的工夫跑去物证室偷拿锤子,又折回来勒索他?”
“你放心!”老王蒲扇般的大手拍得胸脯砰砰响,“这事儿我记死了!莫说你没那个工夫,就是有,你也不是干那种腌臜事的人!要是上头来查,我有一说一,绝不含糊,非把这脏水给你泼回去不可!”
老王师傅顿了顿,马上改口:“什么把脏水泼回去,我重新说——是帮你老李洗干净身子,把泼脏水的人揪出来!”
得了老王这记响当当的担保,老师傅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重重落了地。他紧紧攥住老王的手,喉头有些发哽:“老王,老哥哥……多谢了!”
“说这个见外!”老王重重叹口气,“你这是平白遭罪!咱们穿这身皮的,求的不就是个公道?不能让老实人吃亏,更不能让歪心眼子的得了势!”
从食堂出来,老师傅的脚步明显松快了些,长时间压抑的心情总算是缓解了一些。
但老师傅的心里很清楚,光有食堂这头的人证还不够,要想彻底翻盘,还得从“虎哥”那伙人身上撕开口子,把证据捶死!
与此同时,所里几个和老郝交情深厚的“老家伙”也没闲着。老周和老吴这二位,现在也都已经退休,他们跟老郝都是警校上下铺的交情,此刻正与老师傅兵分两路,直奔看守所。
这次犯事的是一群待业的小青年和年轻技工,甚至还有几个处在逆反期的中学学生,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组织结构,更像是娱乐匮乏年代的线下交友群。
老周和老吴索性就不把精力放在“虎哥”和带头的几个人身上,主打一个“堡垒最容易从内部崩溃”,专门主攻那些涉世不深、胆小怕事、凑巧被卷进来的小喽啰,他们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感觉跟着茬架是件很威风的事情,“享受”着路人惊慌的眼神。这些人,仗势欺人时有多嚣张,出了事之后就有多怂。
老周干了一辈子预审,最擅长的就是从那帮滚刀肉嘴里撬出真话,而且挑选打开突破口的人选也很准。
这回被提审的是“虎哥”手下一个绰号“黄毛”的。这小子年纪不大,劣迹不少,看似嚣张,实则胆子比鸡还小。而且黄毛不像其他大多数人一样住在本辖区,只是一个来本地暂时借宿在舅父家,跟舅舅学习修自行车的学徒,将来还是会回甘肃老家,也就不会像其他人怕被打击报复,毕竟这种街坊邻里式的小混混组织成员之间,平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难免有更多的顾忌。
老周不疾不徐,从案发当天打架斗殴的细枝末节问起,一点一点磨黄毛的性子,敲打他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黄毛,那天你们是怎么搭手干的活儿?谁先动的家伙?使的什么‘兵器’?”老周语气平缓,眼神却像两把钩子,紧紧攫住黄毛躲闪的目光。
黄毛眼神游移,说话也开始磕巴:“记……记不清了。当时乱哄哄的,谁还有心思记这些……”
“记不清?”老周冷笑一声,用指关节在桌子上敲了敲,“被害人可指认得清清楚楚,就是你们几个抄着一把铁榔头把他胳膊砸折的。现在跟这儿装失忆?”
黄毛的脸瞬间煞白,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我!那天我们就是拳脚招呼,压根儿没带家伙!”
“没带家伙?”老周抽出桌上的几张伤情照片,照片上的创口皮开肉绽,钝器打击的特征一目了然,“这伤势,你跟我说是拳头砸的?还是自己摔的?”
黄毛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下来了,手心黏糊糊地攥着衣角,几乎要拧出水来:“真……真没有榔头……兴许,兴许是他自己绊倒,磕在哪块石头上了……”
“嘴还挺硬!”老周猛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我们早就查实了,那把锤子就是你们的作案工具,现在就锁在咱们所里的物证室!怎么,以为串好口供就能瞒天过海?我告诉你,窗户都没有!”
黄毛的身子筛糠似的抖起来,眼神里满是恐惧,但浑身上下仍旧是嘴最硬。
“你们之间常说什么‘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到底,回家过年’,是不是?”
老周看在眼里,又往火里倒了一大桶汽油,他看了旁边的担任审讯助理的小警察,审讯助理顺势把一个案宗袋递给了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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