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直吓得沈栖竹背脊冒汗，强屏住呼吸才没有叫出声，勉强维持住仪态。
林洗当场看直了眼，好美！
几乎便要上手去摸一摸眼前之人是不是真实存在。
“林将军莫怪。”英夫人及时出声。
她将沈栖竹往自己身侧扯了扯，赔着笑脸，“小姑娘尚未出阁，因此多有避讳，万望见谅。”
林洗忽而握紧拳头，声音暗哑，“……女子出门在外，确实该多注意些。”
“原来李谦士就是靠着这种障眼法迷惑人心的，真是其心可诛！”章昭达站出来将话题转到正题上。
他本想由着林洗出丑，但瞧着陈凛微抿的嘴角，着实没敢继续沉默下去。
三十六寨众人一阵骚动，但面对赤裸裸的真相，就连铁杆的三长老也无力抗辩，萎靡不语。
褪去了神子光环的李谦士，对今日这些来人而言，更多的是权衡利弊的筹码，遑论帐外还有虎视眈眈的的护国军。
世上肯定还有众多对他不离不弃的人，可惜此刻并不在这大帐之中。
陈凛环视一周，见无人反对，淡声道：“押下去吧。”
章昭达冲门口挥了下手，方才抬人上来的两名小兵再次出现将李谦士平稳抬了下去，让一代枭雄能体面退场。
解决了岭南祸源，他脸上也不见多大喜色，表情始终平和，“大长老回去商议个日子出来，本王参加完英夫人的就任仪式就回京复命。”
大长老五味杂陈，“……是。”
“民妇斗胆。”英夫人今日真是一身胆气，再次俯身下拜。
“民妇结拜兄弟沈万安，战前不惧威胁，大义献图，昨日又为崖州报信致重伤在床，民妇斗胆恳请王爷恩赏，以彰沈家忠君爱国之心。”
沈栖竹呼吸一紧，英夫人来之前并没有跟她说会有此一举。
“可。”出乎意料地，陈凛欣然应允，“沈万安进献地形图，于国有功，沈姑娘揭穿李谦士的障眼法，于民有利，当赏。”
他微一沉思，道：“沈家既不缺钱财，便给沈万安封个员外散骑侍郎做吧。”
英夫人陡地一震，继而大喜过望，“民妇叩谢——”
“请王爷三思。”
一道声音陡然打断了她，英夫人缓缓挺直身子，没想到会出言反对的竟是林洗。
林洗躬身抱拳，“自古商籍不授官，此例一开，恐怕难堵悠悠众口。”
顿了顿，他硬扯出抹笑容，“末将以为，不若效仿前朝旧制，免除沈万安三年徭役，赐沈府‘忠勇’牌匾，王爷意下如何？”
英夫人偷偷拽了下身旁的沈栖竹，给她使了个眼色。
沈栖竹心下慌乱，知道该她自己说些什么了。
她紧了紧拳头给自己鼓劲，努力让身体别抖得太厉害，朗声道：“前朝旧制若能成事，也不至于失了北境之地，南渡逃亡。”
一语惊人。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连英夫人都心口一凉。
“大胆！”林洗丝毫不见方才怜香惜玉的样子，怒目喝道，“竟敢妄议天家，不要命了吗？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速速退下！”
沈栖竹紧张到指甲掐进肉里，面上却一本正经，昂首道：“若没有我说话的地方，那方才我指证李大头领之时，将军怎么不出来替他说话？”
“你！”
“将军说‘难堵悠悠众口’，敢问是‘难堵’商籍不配忠君爱国的‘众口’，还是‘难堵’女子不配发声的‘众口’？”沈栖竹似得了英夫人的真传，愈说愈勇。
林洗火冒三丈，再不顾她长得有多美，撸起袖子就要把她拎出去。
“林洗。”陈凛叫住他，眉目平和，“让她说完。”
沈栖竹看着陈凛，脑中突然灵光一现，追问林洗，“将军以为王爷为何要‘破例’加封沈家？李谦士信徒遍地，您以为只凭这大帐中的几张嘴，那些信徒就会幡然醒悟、弃李谦士如敝履？”
她面如平湖，声音冷静：“朝廷对沈家愈是厚赏，就愈能让世人相信李谦士罪责重大，您说沈家值不值得这个‘破例’？”
帐中寂寂无声。
林洗彻底无话，只眼神几欲吃人，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王爷，臣以为沈小娘子所言有理。”一句附和掷地有声地响起。
沈栖竹一个激灵从林洗的威压中解脱出来，忙抬眼去看。
程显顶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躬身奏对，“沈万安忠君爱国，理当厚赏，封员外散骑侍郎正可作千金市骨之意。”
林洗僵硬扭头看向程显，手缓缓从刀柄上放了下来。
陈凛扫了一眼，轻笑道：“准了。”
沈栖竹心下一松，下意识看向英夫人，却发现英夫人带笑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
大局既定，众人目送陈凛离席，各自散场。
沈栖竹跟着英夫人走到一处无人转角，忍不住轻声发问，“方才见您似有忧色，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对？”
“你做得很好，为沈家挣出了一条活路。”
英夫人四下瞧了瞧，低声道：“只是明面上沈家终是踩着李谦士上位的，以后只有抱紧临川王的大腿，才能求得安稳，明白吗？”
沈栖竹一怔，立时反应过来：“所以昨天晚上……是您有意安排的吗？”
昨晚的事一直在她心上盘旋，那处温泉偏僻，怎会这么巧就让她撞见临川王。如果其中有英夫人的影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英夫人略微一滞，坦荡道：“是。人人都等着分赏，沈家人微言轻，自然要用尽一切手段让临川王不要忘了沈家。等你阿爹醒了，我自去跟他请罪。”
“不用了，此事我不会告诉阿爹。”沈栖竹眼神澄澈，“您本意是为了帮沈家，最后也确实得到了好的结果，所以我不会怪您，也不想因为我，让你们多年情分疏远。”
“只是我觉得，不管是进献地形图还是昨晚……您若直言相告，未必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阿爹始终以诚待您，您可曾同等报之？”沈栖竹说完，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徒留英夫人站在原地，任风吹着衣角翻飞，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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