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行想明白后,先是戒掉了这几日不离手的酒壶,那壶口被他摩挲得发亮,如今孤零零地立在案上,像个被冷落的旧友。
他调息数日,面色由蜡黄转为红润,眼底的青黑也渐渐散去,背脊又挺得笔直。
冬日的汴梁,寒风如刀,吹得人面颊生疼,他却只着一袭素色锦袍,披着白狐裘,腰间佩刀,步伐稳健地带着贴身护卫穿街过巷。
他走到城隅破败的小巷,那里屋舍低矮,屋檐下悬着长长的冰锥,像一排排锋利的獠牙。
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破草席上,孩童的脸冻得通红,手脚干裂,却依旧睁大眼望着他。
徐景行先命人送上厚实的冬衣与热气腾腾的馒头,又亲自俯身替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妇披上棉披风。
护卫们则搬来木料,叮叮当当修缮屋顶,让房梁更结实,不再漏风漏雨。
闲暇时,他在空地上铺了干草,聚集各家的孩子,教他们扎马步、挥刀、射箭。
徐景行身形高大,剑眉入鬓,眼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拍着一个少年的肩,郑重承诺:“只要徐家在一日,你们跟着我,就能学到真本事,将来为国杀敌,保家卫国。”
因为这些事宜,汴梁的百姓渐渐改变了对他的看法,纷纷夸赞徐二郎是个良善之人。
厚重冬雪压房梁,门前贴上对联挂灯笼,小孩子们捂住耳朵,看年纪较大的孩童燃放爆竹,在爆竹点燃之际四散开来,传出一片欢声笑语。
成国公府的年节却依旧笼罩在阴影之中。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朱漆剥落,
风吹过,红绸猎猎作响,却衬得府内更显冷清。
厚重的白绸已被换下,换成了喜庆的红绸,但府中奴仆皆低着头,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还是没有半点欢声笑语。
在依旧悲伤的氛围里,成国公府过了一个极为寂静的年节。
到了夜里,听到屋外燃放的烟花升空,发出响亮的声音,正在和子女团聚一桌吃年夜饭的成国公不由抬眸,望向了夜空当中绚烂多彩的烟花爆竹。
看着一束火光冲向天空,绽放它最美妙的身姿,又在众人惊艳的目光当中,悄悄落下,归于寂寞。
也许,他也该释怀了。
“新年新气象,从前发生的事,无论悲痛还是喜悦,在明日都要抛诸脑后。”作为成国公府的家主,见众人神情恹恹吃菜,成国公主动举杯开口说道。
一缕升空的金光如流火,照亮两鬓斑白的成国公。
成国公夫人心里一直惦记着徐景山,放不下她怀胎十月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只夹着筷子翻动碗里的饭菜,并未说话。
几位小娘本想回应成国公,但成国公夫人未开口,她们也不好意思先说话,乱了尊卑。
可是成国公说话不能没有人回应,她们几个相互交换眼神,竟无一人敢先开口说话。
徐迎雪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徐景山和舒寄柔先后去世,她伤心难过大哭一顿之后,很容易走了出去。
她见大家都不举杯应和成国公的话,嘻嘻笑了笑,举起自己方才倒在杯盏里的果汁,站起身跟成国公说:“爹爹说得没错,女儿敬您一杯,祝愿爹爹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平安无忧,笑口常开!”
成国公这一辈子就生养了两个女儿,长女作为成国公府的脸面,被他们夫妇教养得端庄大方知书达理,为人和善,谁人见了不称赞成国公夫妇教女有方。
至于幺女,自幼被他们娇宠着长大,放纵她的个性,养成了如今活泼开朗的性格。
国公府的女娘不愁嫁,成国公并不担忧幺女婚事,只要他还是成国公,他的女儿就是汴梁城有名的贵女。
成国公闻言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一手抚摸胡须,眼神始终不离徐迎雪,感叹道:“我们二娘长大了呀,说起漂亮话来当真是好听,爹爹听了心里真欢喜。”
“那可不,女儿近来读了很多书呢!”徐迎雪很是骄傲。
徐迎雪的生母陈小娘分别望了眼成国公夫妇的脸色,见成国公夫人神情和缓,似乎因为徐迎雪的这个举动而展露笑颜,松了一口气。
“国公快别听二娘瞎说,她就是闲着没事干,随便翻阅了妾身书房里的书,装装样子哄国公开心罢了。”陈小娘道。
陈小娘是穷苦百姓出身,她的父亲读过书中过秀才,因家境贫寒的缘故只能出去做工养活子女。
在陈父的熏染下,陈小娘也颇爱书籍,入府为妾成了半个主子后,便把自己院落的一间房子改为书房,成国公不来的时日里,就窝在书房内读书。
成国公知陈小娘是自谦,含笑道:“二娘有这个心便是极好的。”
成国公夫人道:“如此甚好,经过这么些事情,二娘也成长了。”
听到成国公夫妇话,陈小娘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成国公目光转向一直心不在焉的纪知韵,将自己近来的想法告知纪知韵:“大郎媳妇,按大靖律,丈夫过世后,妻子须为丈夫守孝一年才可改嫁,若是有和离书在手,则无须守孝直接改嫁。你正值青春年少,是一个女娘一生当中最好的时光,大郎是战死沙场英勇牺牲,你不必为大郎守着,我明日会手写一封和离书给你,你带着和离书回到纪家吧。”
纪知韵正在夹菜的手一愣,她顿时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不可思议地望了成国公一眼,上下嘴唇轻轻颤抖,眼睛越张越大。
“阿舅,您在说什么?”纪知韵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成国公心有不舍,嘴上仍在劝说:“你还年轻,女娘的大好青春不能浪费,归家改嫁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成国公夫人深明大义,作为一个女人,她心疼纪知韵日后守寡的时日,同时也希望纪知韵寻找到自己的幸福,她看着纪知韵越过越好,也会欣慰。
“阿嫣,不必在成国公府守节。”成国公夫人目光慈爱,“大郎在天有灵得知你过得好,想必会高兴。”
纪知韵犹豫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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