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辰时,松阳街已是人头攒动。
“今日沈先生出摊!午时正,错过得再等三日!”
从卯时起,兵马司便每个时辰加派三队巡街军士,几乎调了半个署使衙人马,只为保住今日松阳街的秩序。
赵景瑄一早就派了小厮去排队,占了头三名位置。听闻今日沈先生要出“十签”,他今日势必要在满城眼光中,把前几日丢的面子一并找回来。
沈清和小玉穿过东门,刚入城,便觉人群的目光变了。
小玉缩着脖子:“小姐……他们看咱们眼神不对啊。”
沈清心里却早已明了,这摊子再不是简单的卦摊了,而是“沈先生”的传说载体。
她暗暗叹了口气:摊子怕是开不长久了……
但也正因如此,沈清眼中划过一抹凌厉的光。
不如趁最后几日,狠狠搞几把大的!
午时一到,沈清终于在众人簇拥下挤到摊前。
她站定环顾四周,忽地抬声道:“诸位——听我一言!”
人群霎时静了三分。
“自今日起,本摊每日除常规十签外,新增一‘金签’。此签独立设卦、独立解签,仅此一支,由沈某亲解。”
她话锋一转,唇角挑起:“此签——价高者得!”
轰——人群炸了。
小玉吓了一跳,悄悄拉住沈清的袖子:“小姐,这样……不太妥吧?这对咱们名声……不好。”
沈清却反问:“我这摊子都要被他们逼得摆不下去了,还要那虚名做什么?虚名能当饭吃?小玉,你去醉桃花,定一间最气派的雅间!”
小玉瞪大眼:“小姐是要……”
沈清冷静地低声道:“‘金签’竞价得主,带他去那处雅间,我自会‘亲解’。”
小玉明白她的意思,却更惊:“小姐,要不要先同顾师兄商量商量……”
沈清眼中却无半分玩笑:“他赵景瑄既想花钱,不如直接进咱们口袋,顾沉那边,怕是不出一盏茶就传到他耳朵里了,根本不需我去说。”
人群之中,赵家小厮听到“醉桃花”“雅间”几个字,神色骤变,悄悄转身回报。
果然不出沈清所料,不到一盏茶,兵马司内堂。
顾沉与苏煜衡对坐案前,窗外巡街回报络绎不绝。
苏煜衡懒洋洋道:“赵二今儿的人马动得很早,从辰时起就在松阳街布了眼线,连翠红楼都有人探过三回。若真是走货,今晚应有动作。”
顾沉没作声,只指腹缓缓划过卷轴上“松阳街—东城门—通兴码头”一线,眉峰紧拢。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内:“启禀署使,‘沈先生’今日摊前设金签,传出话去,每日一签,价高者得,签后由沈先生亲自带入醉桃花单独解签……”
“啪!”苏煜衡茶盏一歪,洒了半袖热水,险些跳起来:“……她这是把自己当花魁了?”
顾沉手中卷轴掉落,眼底满是不可思议:“她,她,她——说什么???”
亲兵低头如捣蒜:“小的听得清清楚楚——摊前那帮人都炸了锅,赵家小厮一听便走了,估摸着是去禀赵二公子。”
苏煜衡险些气笑,反问道:“怎么,沈先生今日要把赵二拐进醉桃花了?你这名声可是快守不住了啊。”
顾沉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苏煜衡:“她这是想钱想疯了,还是故意想气死我????”
苏煜衡忍着笑摇头:“这招高,真的高!”
顾沉气的眉毛直跳:“她……就不能一次,规规矩矩出个摊吗?!”
苏煜衡斜睨他:“照规矩出摊,她就不是沈清了。”
顾沉:“……”
顾沉脸色难看,像是胸腔里憋了整整一肚子火,偏偏又找不到地儿撒,只得低低叮嘱:“让人盯紧醉桃花,不许有一丝闪失!”
日头偏西,摊前的十签已尽,众人仍围在“沈先生”周围,三三两两低语。
沈清坐在摊后,目光穿过人群,定定落在不远处那一抹锦衣身影——赵景瑄。
她眼尾勾起些许冷意,吩咐小玉:“今日醉桃花,香选龙涎,帘子挂最厚的,灯调暖黄,要软垫、要酒盏、要果盘……一样别落。”
小玉迟疑:“小姐,这阵仗不太像解签——”
沈清语气冷静:“我就不是来解签的。”
沈清垂眸,将最后一张签纸折好,手指却在发微凉。
她恨!
恨他凭借一身家世、几个含糊不清的玩笑,就把她辛辛苦苦撑起来的摊子,推向了风口浪尖。
她的香、她的字,她不知多少日夜精心设计的签语,对这《卜卦实用语言》练习的叙事节奏——她这些日子最骄傲、最认真、最自由的一方天地!
如今却成了“那将军为她封街”“那贵家二公子买她解签”的笑谈。
她做了一整年的梦,随着初六被他包下的松阳街一起被千百人踩在泥里。
沈清是真的、彻彻底底地,恨透了赵景瑄这个人。
她不是为了正义,也不是为了替谁伸张,她只是单纯想出气,查他的是顾沉和苏煜衡,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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