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松州天未亮,龙王庙外早已人声渐起。
官道上天象司的车队缓缓进庙。前头是安抚使署派来的兵丁维持秩序,后头数辆车马皆载着香案贡品、仪注器具、春耕礼文。
沈清坐在车内,头顶系着新官成后的云纱花胜,身着素净女官服,手里还捏着那本被她翻得卷边的小册子,嘴唇轻动,不断默背着那段农时宣读词。
“岁启新正,春回大地……今日二月二,龙抬头,天象初分,时序新开……”
简如初在一旁理着祭台流程,听见她喃喃,轻声一笑:“你再念三遍,我保你登台时一句都不会错。”
沈清掌心微汗,她今日终于要登台宣告“春耕之始”了!
在现代,沈清从小到大也没少主持学校活动,其实这也无非是个“主持人”加“科普讲解员”的合体,可在这座动辄请神布道的龙王庙中,一句错话,便是“颁错天象”,是得罪天地!
日影刚落至铜球正东,庙钟三响,礼官执笏立于祭台,百姓齐集于广场之侧,数百人簇拥在檐下、街旁,皆等着“天官颁农”。
沈清站在祭台前,目光掠过广场边人头攒动处,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混在人群中的苏煜衡——
他昨日刚从京城回到松州,今日本不用他来,但是他听说今年监正居然派了“颁布农时”的活给还刚刚升了主事的沈清,心想这监正倒是会算计。
他也是怕今日人多眼杂,要沈清真出了什么事,他跟顾沉也不好交代……于是一早就穿了便服来。
苏煜衡和百姓一样站在人群里,朝她眨眼,举了个鼓励的手势。沈清看到忍着笑,朝他翻了个白眼。
简如初在她身后执表,轻轻点头:“辰时已至。”
钟声落定。
沈清缓缓踏上祭台阶梯,展开手中礼帖,声如清泉,朗朗传出:
“岁启新正,春回大地……
本年斗柄指寅,宜种早谷……
二月二,龙头启,水脉开……”
底下人群中响起窸窣低语,老农们频频点头。
简如初和苏煜衡站在台下看着她,都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台下百姓刚要报与掌声,沈清嗓音忽而转柔:
“各位父老乡亲——新一年春忙将启,田地里的活计不能误。请大家趁着天暖地湿,把耕牛好生喂养,犁具提前修缮;家中谷种、瓜豆、蔬菜,记得分批育苗,等到清明前后再下田移栽。水沟路口多巡查,莫叫春水淹地。乡里谁家有新法新种,也可互相学习,丰收一年,阖家平安。天象司主事沈清,谨以新岁农时,献予松州父老。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沈清话音一落,略一颔首,从容退至祭台一侧。
庙前广场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口中连连称“好”、“说得好”、“听得明白”、“这才是官话说人听得懂!”
一个老汉笑着对旁边人道:“我头一回听天官讲话,听得这般清楚透亮!那位沈大人……还是个女官!说话可真中听极了!”
“……我怎么总觉得她有点眼熟?”人群中有人突然低声说。
有人附和:“是不是……以前在松阳街摆摊算卦的那个沈先生?”
“就是她!”有婆子忽然惊呼。
广场上一阵热议,交口称赞,纷纷说今年这“启春祭”是真办既热闹,又讲理。
夜色渐临,沈清脱下仪服,坐在台阶边呼出一口长气。
她看着京城的方向,一时出了神,低声咕哝:“顾沉……今日可真累啊……”
她不知道,三日后的顾沉,将站在丹墀下,头戴纁冕、身披黑金世子礼服。
二月初五,天光微启,王府大门外已列满旌旗与仪仗。
金銮殿中奏章未起,京城却早已为“凌王世子顾沉”之册封礼铺陈妥当。
街道洗尘洒水,朝臣命车停于王府两街开外,自天未亮,便有人远远来观盛事。
凌王立于偏殿回廊之上,玄色袍角随风而拂。
“未时将至。”身后亲随低声禀告。
凌王望向中殿正前方那座高起的玉阶,沉声道:“仪注一丝不得错。今日是我凌王府的脸面——也是他顾沉这一生第一次登高堂。旁人如何看,便要从此刻起定了。”
他说这话时,语调如常,语气却凝重得叫人不敢多言。
十八年前,那孩子呱呱坠地,便没了生母。
初春寒雪未融,襁褓中的婴孩便由王妃命人抚养,沉默寡言,不争不抢,连哭声都稀薄得叫人心酸。
他记得自己从未抱过他一次。
太多事缠身——兵事、政事、戍边、谋远……顾沉这个“不是嫡出的儿子”,本就不在筹算之中。
可谁曾想,偏偏就是这个没人指望的孩子,愣是靠着那身清冷骨气与过人胆识,从边塞松州一步步爬回了王府心腹之位。
凌王目光沉沉,心念翻涌。
——他未曾教他如何行权谋、断人情、做世子。
——可顾沉,却自己走了这一条最难的路,还走得稳、狠、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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