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屋,瑶草因为伤和疲惫,不得不重新躺下休息。
但她还是强撑着精神,又交代了陆清晏几件具体事项。
像是如何熬煮施舍的粥,要稀,但又要比之前给流民的略稠一些,掺少量豆渣和盐。
如何验收砖石,要求完整、相对干净,防止有人用垃圾充数。
如何登记姓名,用炭笔写在破木板上,按手印或画押,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骚动和质疑。
“带着黑耳,带上武器。”
她最后说,“规矩,用嘴说一遍。不听,就让他们用眼睛看。”
她指的是陆清晏身上未净的血迹和手中可能亮出的刀。
陆清晏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午时将至。
陆清晏按照瑶草的嘱咐,用一口大陶锅熬煮了小半锅相对稠一些的粟米豆渣粥,加了一点点盐。
粥香在严寒中飘散不远,但对于饥饿到极致的流民来说,无异于世间最诱人的魔鬼低语。
他背上木盾,腰间插着短刀,手里提着那根投矛和匕首,带着黑耳,打开了院门。
门外,积雪的巷道空荡,但远处染坊和废弃商铺的方向,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已经出现,他们正畏畏缩缩地朝这边张望。
王癞子四人自前晚一去不返,这两天哑院异常安静的情况,显然已经在他们这群人中传开,恐惧和猜疑正在逐步发酵。
陆清晏走到往日分发口粮的矮墙下,将陶锅放在一个用石头临时搭起的灶台上保温。
然后,他站定,空洞的目光扫过那些逐渐靠近,却不敢靠得太近的流民。
人数较之前少了一些,大概二十人左右。
大多是妇孺,和少数看起来老实巴交,实在没力气的男人。
像王癞子那类刺头不见踪影,不知是死了心,还是在暗中观望。
陆清晏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依旧嘶哑却刻意提高了一些的声音,将瑶草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元日施粥,三日为限。欲留此地、欲图后路者,三日内,每人上缴城砖三十,或等重石料木料,堆于染坊空地,验收登记,可为预备役。”
“日后劳役、口粮、乃至土地分配,优先考量。”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得很远。
流民们听着,脸上露出各种复杂的神色,惊讶,怀疑,不解,以及一丝被施粥和土地字眼勾起的极其微弱的希望火光。
“土地?这鬼地方能有土地?”
“砖头?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撬砖头?”
“粥……真的有粥?”
议论声低低响起。
陆清晏没有解释,只是用木勺敲了敲陶锅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排队。每人一碗。不守秩序者,取消资格。”
食物的诱惑压倒了一切疑虑。
流民们咽着口水,开始畏畏缩缩地排队。
陆清晏面无表情地给每人舀上一碗稀薄却滚烫的粥。
拿到粥的人立刻躲到一边,狼吞虎咽,生怕被人抢走。
三个老头也颤巍巍地来了,排在队伍后面。
他们看向陆清晏的眼神充满了畏惧和讨好,刘老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还是同另外两个一样接过粥时连声道谢。
他的欲言又止并没有引得陆清晏的注意,或者是陆清晏压根没将他放在心上。
待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陆清晏忽然开口:“你们三个,不用交砖。”
三个老头一愣,随即狂喜,几乎要跪下磕头。
“但,”陆清晏下一句话让他们僵住,“从今日起,你们负责记录登记,监督验收。若有差错,或徇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粥碗,“后果自负。”
三个老头脸色一白,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
施粥的过程还算顺利,没有发生大的骚乱。
一碗热粥下肚,流民们麻木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活气,看向哑院和陆清晏的目光,也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多了些复杂的思量。
陆清晏分发完粥,看着流民们揣着空碗,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直接回了避风处,有的则开始对着周围的残垣断壁指指点点,似乎在商量去哪里弄砖头。
他知道,瑶草这番话已经在他们心里播下种子,并且随着这碗热粥埋进了这些人的心里。
能否发芽,能长成什么样,取决于接下来的三天,也取决于瑶草,能否牢牢掌控住局面。
他收拾好陶锅,带着黑耳退回哑院。关上门,插好门闩。
主屋内,瑶草似乎睡着了,呼吸轻微而平稳。
陆清晏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又开始渐渐飘落的细雪。
元日的第一天,大半天就在这血腥的清理、冰冷的规划、和一碗勉强称得上仁慈的热粥中,悄然滑过。
元日施粥带来的短暂骚动与微弱的希望,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涟漪很快被持续的低温和重新扬起的细雪覆盖、冻结。
流民们揣着那点热粥带来的暖意,回到各自阴冷潮湿的避风处,蜷缩着试图保存体温,有些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那三十块城砖和虚无缥缈的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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