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两段，合并为一队，由李老实暂代队长，统一调度修筑。”陆清晏指向站在人群中依旧有些拘谨的李老实。
李老实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担任队长，脸上都表情一僵，愣着不动，不多会儿，脸上便露出惶恐和不知所措，但在陆清晏平静的目光和周围人的注视下，他咬了咬牙，往前挪了半步，笨拙地抱了抱拳：“我……我听主家的。”
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没有赵大牛的精明和领导力，但踏实肯干，服从命令，正是整合涣散队伍的合适人选。而且，将他提拔起来，也是对踏实干活就能出头这一信号的有力强化。
让那些踏实肯干的人也有了希望。
“西段墙基，今日开工。”陆清晏最后看向孙二，“孙二，由你负责带领原搜集队三人，并再从李老实队中抽调两人，组成西段施工队。所需砖石木料，优先从你们昨日带回的物资中取用。”
让刚刚受罚的孙二负责新工段，这安排再次引起了人群的细微波动。有人不解，有人垂眸若有所思。
孙二本人更是惊疑不定，但更多的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连忙应下：“是！小的……小的一定好好干！戴罪立功！”
陆清晏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各队开始今日劳作。
他没有像昨日那样长时间停留监督，而是在宣布完安排，看着各队开始动起来后，便带着黑耳转身朝着哑院方向走去。
他需要回去向瑶草汇报情况，也留出给这些新上任的队长们一点独立运作，暴露问题的空间。
回到哑院，瑶草正在主屋门口，就着天光，仔细研究那张城池简图，炭笔在一旁的木板上写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底那还没消弭的平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从前那般锋利。
“安排下去了？”她嘶哑地问。
陆清晏点头，随即将方才宣布事项后各人的反应，尤其是赵大牛队的亢奋，李老实的惶恐，孙二的感激与急于表现，以及人群中那些流民细微的波动，都简洁地描述了一遍。
瑶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图上东北城武库的字样。
等陆清晏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让李老实和孙二当队长，是第一步。接下来，要看他们自己怎么走。李老实若压不住人，太老实了被人架空，就先敲打，实在不行就换人。”
“孙二若真能抓住机会，把西段干好，可以适当给点甜头，让他和赵大牛隐隐形成竞争。但若他贼心不改，或者能力不济……”她没有说下去，意思却明白。
制衡与操控，永远在进行中。
“赵大牛队的饱饭，午时就发。”
瑶草放下图纸，看向陆清晏，“带过去分量要足，样子要做足。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然后，下午你去西北城方向，在外围，找个高处，观察一下武库那片区域的大致情况。”
“注意安全，速去速回。”
陆清晏心中一动。
瑶草对武库上了心。
只是没想到她行动如此果断。
在外营初步走上轨道后，她已经开始将目光投向更远了。
“明白。”他应道。
上午的时间，在一种相对平稳却又暗藏角力的氛围中度过。
陆清晏按照瑶草的吩咐，没有再去外营现场监督，而是在哑院内准备午时要发放的饱饭——他熬煮了比平日稠厚得多的粟米粥，里面切入了两根手指头宽大的珍贵熏肉丁和一抓干菜碎，又烙了几张掺了豆面，两面焦黄的厚实饼子。
食物的香气在哑院内弥漫，黑耳忍不住一直围着灶台打转。
午时将至，陆清晏用一个大陶罐盛了粥，用旧布包好饼子，背着提着，带着黑耳再次走向染坊空地。
他还未走近，就已听到空地那边传来比往日更加响亮的劳作声响——叮叮当当的敲击，奋力挖掘冻土的呼喝，甚至还有赵大牛粗声粗气的指挥和鼓励声。
看来，这顿饭的激励效果已经开始显现。
当陆清晏提着香气四溢的陶罐出现在空地边缘时，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尤其是落在那个陶罐和旧布包上。
那里面散发出实实在在的食物香气，比任何虚有言语都具有冲击力。
赵大牛那一队六人更是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陆清晏，胸膛因为激动和期待而微微起伏。
陆清晏走到空地中央，弯腰将陶罐和布包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他没有立刻分发，而是扫视了一圈众人，嘶哑地开口：“东段赵大牛队伍，昨日至今劳作勤勉，进度领先。按主家说的，特赏饱饭一顿。”
他的话音落下，赵大牛队伍六人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其他人则投来无比艳羡甚至有些眼红的目光。
那几个昨日曾凑在一起嘀咕的人，此刻也忘记了联合，只是死死盯着那陶罐和布包，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
“赵大牛，带你的队员过来。”陆清晏示意。
赵大牛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激动，带着五个同样激动得手足无措的队员走到陆清晏面前。
六人排成一排。
虽然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但此刻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被认可被奖赏的荣光。
陆清晏亲手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浓稠的带着虽然小，却异常显眼的肉丁菜碎的粥，又每人发了一张稍微焦黄厚实的豆面饼。
分量之足，是这些流民进入死城后第一次所见。
六人接过食物，手都有些发抖。
赵大牛第一个端起碗，没有立刻吃，而是转向陆清晏，又看了看那边高耸的哑院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谢主家赏！谢陆监工！”声音洪亮，带着真挚的感激。
其他五人见此，也连忙跟着鞠躬结巴地道谢。
“吃吧。”陆清晏平静地说。
六人舔了舔泛着干皮开裂的嘴唇，这才再也按捺不住，去到一旁，或蹲或站，狼吞虎咽起来。
喝粥的呼噜声，嚼饼的满足叹息，在寂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那浓郁的香气，那实实在在的咀嚼吞咽声，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牢牢抓住了在场每一个旁观者的心神。
肚子蠕动的叫声，口水的吞咽声成了这片空地上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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