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却终究刺破了铅灰色的云层。扶摇城如同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巨人,浑身是伤,喘息粗重,在满目疮痍中开始舔舐伤口。
雾临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与虚弱中。他被林轩和苏月搀扶着,走向城中临时设立的指挥中心——原本的城主府大厅,如今已塌了一半,幸存的高层和还能行动的人员聚集在相对完好的侧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悲伤,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
厅内弥漫着血腥、药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断臂的城防司校尉在沙盘前嘶哑地部署着残存的兵力;面色苍白的丹堂执事忙着清点所剩无几的药材;文书官的手指在破损的账簿上颤抖,统计着触目惊心的伤亡与损失。见到雾临三人进来,所有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复杂难言——有审视,有期待,有质疑,更有深深的哀恸。他们认得这个少年,知道他是墨鳞督察临终前寄予厚望的“钥匙”,也是那场惊天献祭的核心。
一位头发花白、胸前缠着染血绷带的老者——城主府仅存的副官,挣扎着站起,对雾临微微颔首:“你醒了……情况,你都看到了。”
雾临点头,没有寒暄,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汇报情况,我需要知道最坏的消息。”
副官深吸一口气,快速道:“人口初步统计,直接死于‘傲慢’汲取者逾万,重伤虚弱者不计其数。城内粮仓、药库多处被毁或被劫,存粮仅够全城七日之用,伤药奇缺。城防阵法损毁七成以上,警戒塔倒塌过半,巡防力量十不存五。学院……学院高阶战力近乎全灭,中级班以上学员伤亡过半,藏书阁部分被焚。各地仍有暴乱、劫掠、以及……怪异事件发生,疑似其他罪恶力量残留或诱发。”
每一条,都足以压垮一座普通的城市。如今,它们全部压在扶摇城残存的脊梁上。
“能联系到外界吗?”雾临问。
副官摇头:“传讯法阵在最后能量冲击中被毁,修复需要时间。派出的斥候……尚无回音。我们暂时,与世隔绝。”
孤立无援,内忧外患,资源枯竭。这就是现状。
雾临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厅内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却同样布满血丝的脸。“当务之急有三。第一,活命。集中所有存粮、药品,实行最严格的配给制。林轩,”他看向身旁,“你带还能战斗的人,配合城防司,以城主府、学院、未受损的几个坊市为核心,建立安全区,收缴一切私藏武器和多余粮药,按需分配,优先保障伤员、妇孺和维持秩序者。凡哄抢、囤积、制造混乱者……”他顿了顿,声音冰冷,“立斩。”
林轩眼中厉色一闪,重重点头:“明白!”
“第二,救人。”雾临看向苏月,“苏月,你组织所有懂医术、药理的人,集中伤员,设立统一救治点。药材不够,就用现有的一切替代,发动民众采集可用的草药。同时,组织人手清理废墟,寻找可能被掩埋的幸存者和可用物资。告诉所有人,我们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多救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苏月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属于医者的光。
“第三,固防与探查。”雾临看向副官和几位还能站起来的教习、军官,“立刻组织人手,修复最基本的城墙防御和预警机制,哪怕只是木栅和警钟。同时,挑选机警、擅长隐匿的好手,组成数支小队,轮番探查全城,重点监控旧矿坑方向、先前出现四罪气息的区域,以及……地脉异常波动处。我要知道‘傲慢’被封印后的确切状态,以及其他罪恶的动向。探结果,直接报我。”
他的安排清晰、冷酷,甚至带着铁血,却是在当前绝境下最务实的选择。厅内众人交换着眼神,最初的一丝疑虑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这个少年,或许稚嫩,但他经历了最深的地狱,背负着最沉重的牺牲,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副官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伤躯:“遵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残存的官僚体系、学院力量、城防士兵,如同生锈却依然咬合的齿轮,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哭声并未停止,但混乱的喧嚣逐渐被一种压抑而有序的忙碌取代。人们搬运伤员,清理街道,分发那点可怜的粮食,用残砖碎瓦加固临时工事。
雾临拒绝了去休息的提议。他坐在临时清理出的角落里,面前摊开着简陋的城市地图和人员物资清单。他需要掌控全局,需要思考下一步。体内的“混沌种子”在缓慢运转,带来阵阵虚弱与晕眩,但也让他的感知异常敏锐,能模糊地把握到城中各处细微的情绪波动和能量流向。眉心印记微微发热,与地底深处那股被束缚的“傲慢”意志,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危险的链接。
他能“感觉”到,“傲慢”并未消亡,只是在那场献祭与自己的“否定”一击下,陷入了深沉的、被复杂力量困锁的“沉睡”。封印并不牢固,更像是一种脆弱的平衡。他也“感觉”到,城中各处,仍有“暴怒”的余火在暗处阴燃,“贪婪”的视线在阴影中窥伺,“色欲”的低语在废墟间回荡,“嫉妒”的毒刺在人心底滋生……它们如同跗骨之蛆,等待着平衡被打破,或者新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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