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城的夜从不安静,后半夜,矿区深处传来矿石撞击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地底的心跳。锻造区的炉火整夜不熄,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劣质酒馆的喧闹顺着煤灰味飘进棚户区,醉汉的叫骂、赌徒的吆喝、女人尖利的笑,混成一团浑浊的背景音。
雾临已经习惯了这种粗粝的嘈杂。
准确说,他学会了在嘈杂中构筑自己的寂静。
每月三十文租金的陋室,夯土墙裂着手指宽的缝,用黄泥胡乱糊住。屋顶的茅草朽烂了好几处,雨天漏雨,风天漏风。但这就够了——足够偏僻,足够不起眼,足够让任何寻找“林末”的人,在看到这屋子的第一眼就失去全部兴趣。
他要的正是这种“不可能”。
天还没亮透,雾临就睁开了眼。
无论前夜修炼到多晚,日出前必须醒来,必须出门,必须成为那个叫“林末”的少年。住在棚户区的人,没有睡懒觉的资格。懒骨头早就被生活剔干净了。
他用瓦罐里的冷水抹了把脸,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肩肘处打着厚厚的补丁——这是必要的,扛货磨破衣裳太快,补丁能多撑几个月。推门时,隔壁老木匠已经在生火,粥的焦糊味混着清晨的凉意飘过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林末!今天还去码头?”巷口几个少年冲他喊。
“去。”他应了一声,跟上去。
这是“林末”的日常:码头扛货,矿区搬矿石,集市卸车。什么活都干,只要给钱。收工后领几十文铜钱,去最便宜的面摊吃碗不见油花的素面,然后回屋,关门,直到次日清晨。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二十七天。
码头活计是纯粹的体力消耗。百斤麻袋压在肩上,从货堆到板车,往返数十趟。一天下来,筋骨酸疼得像被人拆过一遍。但雾临需要这种消耗——这不仅锤炼体魄,更重要的是,在极度疲惫后的调息中,灵元运转格外顺畅。
而重复麻木的劳作,能让“心镜”在潜意识里持续解析那些从鬼书生和石壁“映照”下的复杂信息。身体在干活,神魂在推演,两不耽误。
今天活不多,未时末就散了工。雾临领了二十八文工钱——比昨天多三文——照例去面摊吃了碗素面。回屋,关门。
真正的时刻,现在才开始。
盘膝坐定前,他先感知屋角那三道警戒禁制。
这是他抵达铁岩城第七天布下的,以“混沌种子”的“沉寂”特性为基底,混杂了一丝“游影”的锋锐意蕴。只要有人携带灵机波动进入十丈范围,禁制就会像蛛网般轻轻一颤。
此刻,禁制完好。
他取出暗金色残片,开始今日的研究。
近一个月的钻研,结合《灵枢异闻录》解锁的“流形枢转符文阵列”知识,他已能辨认出这残片上三分之一的纹路结构。那是某种高阶构装体能量回路的局部,精妙程度远超“傀影枢核”传承中的基础设计。
更重要的是,每当他将心神沉入残片,眉心印记便会传来温热感。一股微弱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能量,会顺着特定轨迹流入丹田,被“游影”悄然吸收。
他能感觉到,本命灵器正在发生某种缓慢的“质变”——更沉,更利,与他的联系更深。
天色将暗时,他正要收起残片,眉心印记猛地一跳。
不是禁制触动。
是某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瞬间收敛所有气息,“心镜”无声展开。感知如水波般漫出陋室,扫过棚户区杂乱的小巷。
三十丈外,巷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灰布衣裳,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心镜”捕捉到的灵机波动让雾临眼神微凝——固灵中期,气息凝实厚重,带着矿砂般的粗粝感。
不是铁岩城本地修士的路子,但也绝非黑骨会那种阴冷诡谲。
那人站在阴影里,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棚户区。在雾临这间屋子上停留了两息,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离开。
雾临没有动。
直到那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他才缓缓睁开眼。
不是追兵。
是探子?眼线?
铁岩城的水,比他想的要深
第二天,雾临照常去码头。
灰衣人没有出现。但午间歇息时,工头老陈凑过来,压低声音:“林末,有个活,接不接?”
“什么活?”
“北边三号矿洞,最近出了点‘硬茬子’。需要几个力气大、胆也大的人去清场。”老陈比划了一下,“一天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文。是码头扛货的十倍。
“什么硬茬子?”雾临问。
“说不清。像是某种地底钻出来的石头虫子,壳硬得很,普通矿镐砸不动。”老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过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事儿。我见过你扛货,那力气,不像蕴灵三层该有的。”
雾临沉默片刻。
“什么时候?”
“明早卯时,矿场门口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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