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许细细咀嚼完口中的虾肉,抬起眼,眸光盈盈的看着外祖母。
她刻意将完好的右半边脸更自然地转向烛光与长辈的方向,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带着几分依赖与娇憨的弧度,眼睛也随之弯成了两弯月牙,声音比方才更清亮柔软了几分,带着毫不作伪的愉悦:
“外祖母,这虾真好吃,鲜甜爽口,就是记忆里小时候的味道!一点儿没变!”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那笑意更深,语气里添了几分亲昵的讨巧。
“还是外祖母最疼我,一回来就让我尝到这么好吃的。”
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刻意。
虾的确鲜美,勾起了回忆;并且她也知道如何以乖巧的姿态熨帖长辈的心。
在经历了京城风波与一路艰辛后,她太清楚,适度的撒娇与示好,既是情感的自然流露,也是一种必要的维系。
果然,苏氏听了,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眼里漾开真切而浓郁的笑意,嘴角怎么都压不住,连声笑道:“好吃就多吃些!你这孩子,净会说好听的哄我老婆子开心!”
她嘴上嗔怪,手上却不停,又用公筷给裴清许夹了一块浸饱了汤汁的豆腐,放入她碟中,“尝尝这个,豆腐吸了河蚌和咸肉的鲜,最是入味。”
人老了,图什么呢?
不就图个儿孙绕膝,承欢笑语,家宅安宁热闹么。
看着外孙女虽然面容有损,但举止依旧得体,甚至懂得撒娇讨巧,那份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关于旧日阴影的惊悸与沉重,似乎也被眼前这温馨寻常的一幕冲淡了些许。
那些复杂的、令人寝食难安的旧事秘密,那些牵扯到更高处权利纷争的无奈与恐惧……
罢了,罢了,她一个深宅老妇,又能如何呢?
就像老话说的,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有些事,看见了也要当作没看见,听到了也要当作没听到,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归家的孩子照顾好,才是顶顶要紧的。
至于其他……
苏氏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对面沉稳的儿子和温婉的儿媳,又扫过正小心翼翼剥着虾壳、侧影沉静的裴清许,心头那声叹息终是化为了更深的笑意与一丝复杂的释然。
其他的风浪与筹谋,就交给年轻人去吧。
她老了,只盼着这一室灯火,能长长久久地暖下去。
席间的气氛因着裴清许这一句讨巧的撒娇和苏氏开怀的反应,变得更加松快自然。
王仲谦携妻子一同笑着举杯,说了几句团圆喜庆的话;林氏也温言让阿柔小心别弄脏了新衣裳;连向来端肃的王静安,眉宇间的沉郁也似乎被暖意熏染得柔和了些许,甚至亲自给裴清许和阿柔各自添了半碗热汤。
裴清许小口吃着桌子上头的各样菜式,温热鲜滑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到胃里是熨帖一片。
她垂眸看着碟中食物蒸腾的热气,帷帽左侧的珠帘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笑着,在氛围里温声软语。
团圆饭在温情笑语与满桌佳肴的香气中圆满落幕。
撤去杯盘,换上雀舌清茶与几样清爽的蜜饯果子,瑞萱堂内烛光暖融,茶香袅袅,气氛并未随着宴席结束而冷清,反而转入王家惯常的、浸润着书卷气的晚间消遣——考学问答,亦是亲长检视小辈功课、寓教于乐的时刻。
王静安捋了捋颌下修剪得整齐的灰白胡须,眼中带着惯有面对孙辈时才会流露的温和与些许考较的兴致,率先提问了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幼孙女身上,语调放缓,带着逗趣的意味:“小阿柔,方才在书房只听你背书得了夸奖,近来除了《千家诗》,可还看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书呀?
说给祖父听听。”
阿柔正捏着一颗蜜渍金桔小口吃着,闻声立刻坐直了小身子,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努力回想,脆生生答道:“回祖父,前几日母亲给我讲《列女传》里的故事,有‘孟母三迁’,还有‘陶母截发’!
阿柔记得,孟母是为了儿子好好读书才搬家的,陶母是剪了头发换酒菜招待客人……”
她记性不错,但孩童心性,对故事背后的深意理解尚浅,只挑记得的情节说。
苏氏笑着搂了搂小孙女,对王静安道:“这孩子,就爱听故事。她母亲也是有心,挑些易懂的教她。”
王静安含笑点头,未作深评,只温言道:“知晓典故,明晓事理,是好的。
阿柔要记住,读书不止为记故事,更要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目光随即自然转向儿子王仲谦,“仲谦,近日书院可有什么新得的善本?或生徒中有无出众的文章?”
王仲谦忙放下茶盏,恭敬回道:“父亲,前日从江宁友人处辗转抄录得半部前朝孤本《水经注疏》残卷,虽不全,但考据精详,已存入书楼。
至于生徒文章,今岁秋试,有三人入了州学,其中李主簿家的三子文章最为老成,破题立意皆有可观之处,儿子已将其窗课整理了几篇,明日便送来请父亲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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