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许怔住了。
“第二日,也不知两家是怎么谈的,”王妈妈摇头,“裴老爷气冲冲离了王家,两家从此再没有往来。而小姐您……也就在那之后不久,被送到了京城裴家。”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眼望向裴清许,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出压抑多年的愧疚与自责:“老奴当年本是想着陪小姐一同去京城的。
昔日夫人的陪嫁单子、旧年田契、老太太留的几箱东西,都在老奴手里收着,得先清点造册,交接给信任的人。
老奴想着,快些弄完,快些赶去京城陪您。
可等老奴这边一应都安置妥当了,您姨母那边却只来了句话,说京城那边人手够了,不需再添人,让老奴留在青州看屋子……”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堵了块滚烫的炭,只垂下头,浑浊的泪珠子啪嗒啪嗒落在膝前的裙上。
“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没陪着您,才让您这些年一个人在京城,受了那么多苦,如今还、还伤了脸……”
“王妈。”裴清许轻轻放下茶盏,伸出手,覆住王妈妈那双微微薄茧、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纤细冰凉,却稳稳地覆在上面,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不是你的错。”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沉静,“这些年,你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我明白。”
王妈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眼前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的小姐,只觉那隔着一层薄纱的声音,竟比任何时候都更近、更暖。
裴清许没有再追问。
她松开手,让王妈妈平复心绪,自己则慢慢靠回引枕,目光落在窗外。
王妈妈垂下头,用袖口掖了掖眼角,深深吸了几口气。她没有立刻起身去忙活。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双眼放空,好像在望着那些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遗忘的旧时光。
良久,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呢喃的探寻:
“小姐……老奴方才想起一桩旧闻,也不知是真是假。
当年青州城里传过一阵子,后来没人敢提了,就……沉下去了。”
裴清许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王妈妈沉默着,仿佛在脑海里细细地淘洗那片沉在岁月河底的碎瓷片。
“是……关于您祖母的婚事。”
她顿了顿,终于缓缓道来:
“当年,老太太待字闺中时,与裴家议亲。
原本老太太属意的,并不是小姐的祖父,而是如今的裴族长。
那时候他还是裴家大少爷,比小姐祖父大几岁,人聪明,也活泛,老太太与他见过几面,似乎是……有些投契的。”
裴清许的目光从老梅上移开,落回王妈妈渐渐陷入回忆的脸上。
“可是那时候,裴老爷在外头的名声实在是不好听。”
王妈妈斟酌着词句,说得含蓄,“年轻气盛,交友广阔,又有些……不拘小节。
青州城里的老人家提起他,总摇头,说他‘太野’、‘没个正形’,不是能安稳过日子的良配。”
她轻轻叹了口气。
“老太太的父母,最终还是选了如今的小姐您的亲祖父。
他比他兄长稳重、本分,是规规矩矩守着家业过日子的那类人。
婚事就这么定了。”
“那之后呢?”裴清许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了这段沉睡太久的往事。
“那之后……裴老爷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王妈妈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外头的狐朋狗友渐渐疏远了,也不成日往外跑了,开始正正经经跟着长辈学做家里的生意。
人人都说他是懂事了,收心了,浪子回头金不换。”
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像一截沉在水底的枯枝,影影绰绰,却分明在那里。
裴清许替她说了:“只是晚了。”
王妈妈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后来,小姐的祖父身子渐渐不大好了,老太太便自己撑起了这一支的生意。
她是个极能干的人,里里外外一把抓,带着小姐的父亲,硬是将买卖越做越大,越做越稳。”
王妈妈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敬佩,“那时候青州城里的掌柜们私下都说,老太太若是男儿身,只怕比许多当家的老爷都强。”
“那裴爷爷呢?”裴清许问。
“裴老爷……”王妈妈顿了顿,“他后来也成了裴家的当家人,把裴家的生意从青州做到了京城,做到了南北几路。
可是两个人,再没什么交集了。
同在一城,逢年过节也难免在一些场合照面,也不过是远远点个头,连句话都不多说。”
“所以……”裴清许慢慢道,“那一日灵堂上的嚎哭,才把人都惊着了。”
王妈妈沉沉地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
都是多大岁数的人了,当着满堂亲眷的面,跪在老太太灵前,哭得像个弄丢了最要紧东西的孩子。
多少年压着、藏着、避着的那些……那一场哭,全给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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