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下官来时,瞧见府门口老夫人的马车正在装载箱笼,听门房的意思,是老夫人要启程往京城去一趟。”他顿了顿,语气平和,“裴小姐若实在着急,不妨托老夫人顺道带去。
长辈亲携,既稳妥,也体面。”
他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医者惯有的、陈述事实般的平稳:“至于下官这边,东宫医案的呈递是一月一次,届时随文册一并送去太医院,虽也能到,只怕误了秋闱放榜的时辰。”
他说完,便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目光。
裴清许听着,指尖在袖中缓缓攥紧。
外祖母要去京城?
是因为姨母的事情吗?
姨母的消息今晨才到,外祖母午后便要启程?
是去探望,还是去……
裴清许倏地截断了思绪。
不能想。
此刻不能想,这里不能想,尤其不能在他的面前想。
她将指尖从袖中缓缓松开,掌心留下一排极浅的、月牙似的印痕。
那细微的刺痛让她回过神来,将面容重新敛入帷帽的静影之中。
“多谢秦太医告知。”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我再想想。”
秦念舟颔首,没有多问。
他本就是个传话的,不是打听的人。
那身斑驳的青衫在门帘处微微一停,随即转身,脚步声朝廊下的小炉间去了
帘子落下,轻轻晃动。
裴清许独自坐着,静听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片刻,王妈妈打帘进来。
她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办完事回来复命的利落。
绕过屏风,在裴清许榻边站定,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垂眸看了看小姐搁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已经松开了,姿态端然,只是掌心那道月牙印还没完全褪去。
王妈妈收回目光,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窗外的暮色:
“小姐,老奴去门房那边转了一圈。”
她顿了顿,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老夫人的车驾是未时初刻开始装载的,随行带了八个箱笼,两个贴身大丫鬟,还有四个护院。
小姐舅母没跟着,留在了府里,说是老夫人吩咐的,让她照看好疏影阁的一应供给。”
裴清许静静地听着,帷帽下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的姿态依旧是端然的、合乎礼数的从容。
双手交叠,脊背轻靠着引枕,连呼吸的起伏都与方才无异。
可是她脑中的思绪,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姨母的消息,裴爷爷的信,外祖母突然启程的马车,还有那张叠成方块的、压在袖底的、写着“裴钰之死有异”的薄纸……
太多了。
太密了。
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容她有片刻喘息,不容她将任何一条线头理清。
她甚至分不清哪一件更紧要,哪一件更迫在眉睫。
它们缠绕在一起,勒成一张无形的网,而她是网中那只拼命想找到出口、却越挣扎越被缠紧的蝶。
裴清许终于抬起手。
指尖触到帷帽边缘的珍珠,顿了顿,又放下。
她只是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隔着那层薄纱,按揉的力道传到额角,却驱不散那一阵阵针扎般的钝痛。
她闭上眼,睫羽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极淡的,充满了疲惫的影子。
王妈妈看见了,没有说话。
她只是悄然上前半步,极轻地覆上了小姐按在额角的手背。
然后,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探入帷帽的薄纱之下,用温热的指腹接替了那凉透了的指尖,不疾不徐地,在太阳穴处缓缓打转。
她的手法很老道,不轻不重,每一圈都稳稳地揉进那僵硬的肌理里,让那股紧绷的感觉一点点化开。
裴清许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绷了一整日的肩线,在王妈妈掌心的温度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屋里静极了。
廊外小炉间传来极轻的、药铫子沸滚的咕嘟声,是秦念舟在为她熬药。
那声音断断续续,细弱如絮,反而衬得这一室的沉默愈发深不见底。
裴清许没有睁眼。
她在数。
数今天得到了多少条信息,自己的脸可以恢复原貌,薛神医到来,姨母被关,密信,外祖母启程赴京,还有那八个字的惊雷。
数其中哪些能向外询问,似乎没有,哪一条的线头都牵着她够不到的深处。
数哪些是线头,哪些是死结,她分不清,每一根摸上去都像通往出口,拽一拽却勒进掌心。
数她能做什么,好像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数她还能信谁......
她数不清。
太多了。
像潮水退去后滞留在沙滩上的浮木与残网,她被困在中间,寸步难移。
她缓缓放下手,重新搁回膝上。
王妈妈的手也顺势收回,安静地立在榻边。
掌心那道月牙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一点极浅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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