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尖划过皮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声音落在秦念舟耳里,却像擂鼓一样重。
他的指尖还搭在裴清许腕上,能感觉到她脉搏的每一次跳动,方才那阵慌乱过后,此刻已经渐渐平稳下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能忍。
薛神医的手极稳。
那柄薄刃在她指间像活过来一般,沿着疤痕的边缘缓缓游走,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丈量过无数次。
血珠从刀刃划过的痕迹里渗出来,细细密密,被薛神医随手拈起的白棉轻轻拭去。
“疼吗?”薛神医问,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裴清许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念舟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搭在她腕间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几乎能用两根手指圈住。
皮肤微凉,此刻却隐隐透出一点温热,大约是疼出来的。
他忽然想,她刚才捏着鼻子灌那碗麻沸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麻沸散只是让人半睡半醒,并不能让人完全不疼?
她可能不知道。
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灌下去,躺下来,等着。
薛神医的刀还在继续。
疤痕从左颧骨斜斜划下,止于唇角上方,那一道痕迹太深太长,不是三五刀能解决的。
薛神医的手法极细致,每一刀只划开薄薄一层,像是要把那道疤痕一层一层剥开,再让它重新长过。
裴清许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她始终没有睁眼。
秦念舟的指尖依旧搭在她腕上,脉搏跳动的频率他几乎能背下来了。
每一次下刀,心跳就会加速,收刀则会慢慢平稳,他都清清楚楚地感知着。
那跳动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分不清是谁在跟着谁。
日光从窗棂间移过一寸。
薛神医停下手,换了一个角度,又继续。
“丫头,”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清许的眼睫颤了颤。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久到秦念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记不太清了。”
薛神医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些。
“只记得她很爱笑,”裴清许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从记忆深处往外掏东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会给我挽各式各样的发,挽得可好看了,比月影挽的还好……”
她顿了顿。
“后来就不笑了。”
薛神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为什么不笑了?”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裴清许没有回答。
日光静静地洒落,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那道正在被重新划开的疤痕上。
她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忍着什么,或许是疼,或许是别的什么。
秦念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搭在她腕间的指尖,又轻轻地、极轻地,往她手腕内侧挪了挪。
那力道依旧不重,只是换了一个位置,像是在告诉她,我在。
薛神医没有再问。
刀光闪过,又一道细密的血珠渗出来,被她拭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棂间的日光又移过了一寸,薛神医终于停了手。
她放下那柄薄刃,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满意,“最难的都过去了。剩下的就是敷药、包扎、养着。”
裴清许睁开眼。
日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了眯,目光先是落在那柄染着血迹的薄刃上,又很快移开。
她偏过头,望向榻边的秦念舟。
他还搭着她的手腕。
那微凉的指尖依旧贴在她腕间,一下一下,随着她的脉搏轻轻跳动。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垂下的眼帘,望着他微微抿着的唇角,望着他袖口那几点还没来得及洗净的褐色药渍。
她忽然轻轻动了动唇角。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秦念舟看见了。
他当时正垂着眼,指尖还搭在她腕上,那点微凉的触感还贴着皮肤,带着她脉搏的跳动。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身上。
目光?笑意?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愣住了。
她望着他,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笑意太浅,浅得几乎抓不住,可确确实实是在笑。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两汪盛满了光的深潭。
他一愣。
随即回过神来。
他连忙松开手,那动作有些匆忙,匆忙得像是被什么烫着了。
指尖从她腕间离开的那一瞬,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舍,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我去准备敷的药。”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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