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捧着画,脚步匆匆地进来,怀里还抱着那两幅刚裱好的画卷,脸上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急切。
她顾不上把画先放下,就那样抱着,小跑着穿过外间,掀帘而入。
“小姐!小姐!”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王妈妈回来了!”
裴清许靠在窗边的手微微一顿。
王妈妈啊......
王妈妈回来了。
她派去跟着外祖母进京的王妈妈,回来了。
那外祖母呢?
姨母呢?
京城那边……究竟如何了?
她心里翻涌过无数念头,面上却只是轻轻动了动眉,将那幅刚展开的书又合上,放在一旁。
“人呢?”她问,声音平稳如常。
“刚进二门,正往这边来呢!”月影喘着气,“奴婢先跑回来报信儿,王妈妈瞧着……瞧着像是赶了远路,一脸的风尘,可精神还好,应当没出什么大事。”
没出什么大事。
裴清许听着这话,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线。
她垂下眼帘,将那本合上的书又往案边推了推,理了理衣襟,又抬手摸了摸左颊上覆着的纱布,已经换了薄薄一层,这几个月的精心养护,伤痕确实淡化得几乎要看不清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底下还有伤。
“去迎一迎。”她说,站起身。
月影连忙把怀里的画放到案上,上前扶她。
两人刚走到门边,院子里已经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有些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子归来的急切。
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
门帘被掀开。
王妈妈站在门槛外,身上还穿着深青色棉袍,衣摆溅着些许的泥点,肩头落着未化的雪。
她比走时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深陷下去,可那双眼睛依旧亮着,望见裴清许的那一刻,里面立刻涌上了泪光。
“小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这一路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裴清许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粗糙,骨节分明,像是一路握着缰绳不曾松开过。
裴清许握着,只觉得那凉意顺着掌心直往心里钻。
“王妈妈,”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很稳,“回来了就好。”
王妈妈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也不擦,就那样流着泪,望着裴清许,望着她覆着纱布的左颊,望着她比离京时又瘦了一圈的身子,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小姐……”她只喊出这一声,便哽咽住了。
裴清许握着她的手,没有追问。
她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她说,声音依旧平稳,“外面冷。”
王妈妈点点头,迈步跨进门槛。
裴清许已经起身,走到那张靠窗的小几旁,提起手边的茶壶。
壶里的水是月影刚换的,还烫着。
她斟了半盏金骏眉,茶汤橙红透亮,果蜜甜香袅袅升起。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几案对面,示意王妈妈坐下。
“先暖暖身子。”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王妈妈望着那盏茶,眼眶又红了红。
她依言坐下,双手捧起茶盏,那温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一点一点化开指尖的冰凉。
她这一路上想了很多。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她把这几个月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遍。
从京城到青州,从青州到京城,从小姐受伤到老夫人启程,从她自作主张留在京城的那些日子,到如今匆匆赶回。
她想明白了。
小姐虽年轻,可那双眼睛看得比谁都透。
小姐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瞒了多少事,知道她自作主张替小姐做了多少决定。
可小姐什么都不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自己想明白。
那是一种指点。
也是给她留的脸面。
月影已经拿了细软棉布过来,站在王妈妈身后,轻轻替她掸去肩头、背上的细雪。
雪末簌簌落下,在炭火旁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热气蒸干了。
她又取了一件干净的外裳,给王妈妈披上。
王妈妈由着她摆弄,只捧着那盏茶,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茶汤入腹,那一路积攒的寒气像是被什么一点点往外推,从四肢百骸里透出来,化成一缕一缕的雾气,散在暖洋洋的空气里。
裴清许没有催。
她只是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院子,等王妈妈把那盏茶喝完,等她身上那层寒气散尽,等她能够开口说话。
炭火在角落里明明灭灭,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将暗未暗,灰蒙蒙的。
王妈妈终于放下茶盏。
她抬起眼,望向裴清许。
那一路的风霜还刻在她脸上,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了几道细口子。
可那双眼睛,此刻已经稳了下来,望着裴清许时,依旧是那副几十年如一日的、令人安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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