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外间候着的人听见。
月影应声掀帘进来,手里还端着半盏没喝完的茶,大约是守在门边不敢走远。
茶早就凉透了,她也顾不上,只匆匆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快步走到榻前。
“小姐?”
裴清许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雪光映在她侧脸上,将那覆着纱布的左颊照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你买的那些个人,如何了?”她顿了顿,“我派出去的那个,回来了吗?”
月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小姐说的是前几个月的事。
那时候小姐刚准备搬进话梅园,身边只有她一个贴身丫鬟,也没有什么得力的人可以里外照应。
小姐担心偌大的宅子转不开,便让她借着出入王家大宅的自由,悄悄去城西的奴隶市场走了几趟。
一共买了四个人,三女一男,都是按小姐的吩咐——要身家干净的,最好是外地来的,在青州无亲无故。
“回来了。”月影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几步,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儿个傍晚进的城,老规矩,没敢走正门,是从后巷那个角门进来的。”
她觑着裴清许的脸色,细细禀报:“三个女的在宅子里养了些日子,如今气色好多了,能走能动,只等小姐吩咐。
那个男的,小姐前些日子派他出去办事,昨晚刚回来,递了话进来要见小姐。只是那时候小姐正在歇息,奴婢做主让他今早再来。
结果……今早王妈妈又来了,一直没得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人现在还安置在后罩房,没让任何人知道。奴婢给他们立了规矩,不许出院门一步,吃穿用度都从咱们小厨房走,外头半点风声都没有。”
裴清许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男的,你后头再去试探出来的底细如何?”
“赶过车,也练过几年粗浅拳脚。”月影答道,“说是老家遭了灾,一路逃难过来的,实在活不下去才自卖自身。
奴婢试过他,力气大,有点拳脚功夫应该,人也老实,就是话少,问三句答一句。”
裴清许的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话少好。
话少的人,用着放心。
“那三个人的呢?”
“两个会针线,一个识几个字。”月影说着,又补充道,“两个是大户人家的粗使丫头,主家犯了事才被发卖的。
一个是自卖自身,家里揭不开锅,父母老子也不是好的,饿得面黄肌瘦的。
都验过身上了,没伤没病,干净。”
裴清许沉默了片刻。
“让她们先养着。”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把身子养结实了再说。
这几日别让他们露面,等你从王妈妈那里接了府上的账目,私底下再去试探试探他们几个,看看人品如何。教了规矩之后,再见不迟。”
月影应了一声“是”,却又忍不住问:“小姐,这些人……是做什么用的?”
问出口,她才觉得有些冒失,连忙垂下头,不敢看小姐的脸。
裴清许没有恼。
她只是偏过头,望了月影一眼。那目光隔着昏黄的烛光,看不清喜怒,只让人觉得沉沉的、远远的,像是望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做什么用的?”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唇角那点弧度又深了几分,却看不出笑意。
“往后就知道了。”
月影不敢再问,只低低应了声“是”,便退到一旁,垂手立着。
裴清许重新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天沉蒙蒙的。
她手拢在袖中,指尖依旧触着那封信的边角。
砚书哥哥说,身边之人未必皆可信。
是啊。
所以她要有自己的人,用自己的人。
完全干净的、无亲无故的、在这青州城里没有任何瓜葛的、只认她一个主子的人。
至于王妈妈……
不必再去试探了。
这个年纪,本该颐养天年。
使唤她东奔西跑,本就不是裴清许的本心,实在是当初人手不够,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慢慢有了人手,也该让王妈妈只是王妈妈了。
不必追问她究竟是外祖母的人,还是母亲留下的人,亦或是……裴家那边安插的眼线。
都不重要了。
往后,她只是王妈妈。
是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在她最无助时赶到身边,守在榻边的王妈妈。
是那个鬓角生了白发、却还冒着风雪从京城赶回来的王妈妈。
疑心这东西,一旦生出来,就收不回去。
可人心这东西,也不能只靠疑心活着。
裴清许垂下眼帘,指尖从袖中那封信的边角移开,轻轻按在窗棂上。
窗棂冰凉,积雪的寒意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清醒。
她站起身,走到炭盆边。
那封信还带着体温,被她从袖中取出。
素白的信封,清秀端正的字迹,砚书哥哥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些话,边境、迪庄、裴府管家、阿蘅、北边口音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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