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裴清许开口。
“回小姐,奴婢认为自己没有名字。”她的声音低沉平稳,和她的步子一样,不急不缓,“从前父亲叫奴婢招娣,但自从弟弟出生,他们就叫我阿麦,因为我会种麦子。”
裴清许的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阿麦。”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会种麦子?”
“会。”阿麦答道,依旧垂着眼,“奴婢老家在乡下,从小在地里长大。种麦子,种豆子,种菜,都会。”
“后来呢?”
“后来旱了两年,地里长不出东西。”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爹娘把奴婢卖了,换了两袋粮食。”
裴清许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屋里照得亮堂堂的。炭火在角落里噼啪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方才那两个,进来时手挽着手。”裴清许忽然换了话题,“你怎么不跟她们一起?”
阿麦顿了顿。
“她们是她们,奴婢是奴婢。”她说,依旧垂着眼,“她们跟奴婢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光鲜亮丽,是花朵,想被挑中。”阿麦说,“奴婢也想,但是奴婢知道,奴婢比不上她们,只能另辟蹊径。奴婢私自揣测,小姐找的不是鲜花,是经得住风雨的小树。”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雪停了,天冷了。
裴清许看着她,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略显麻木的脸,看见了那双始终垂着的眼睛,还有她那两条粗粗的麻花辫。
她忽然想起方才阿麦进门时的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目光落在脚前三尺的地面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
“你方才进门,一直盯着地面看。”裴清许说,“在看什么?”
“看雪化了没有。”阿麦答道,“进来的时候,靴底沾了雪。奴婢怕雪化了,弄湿小姐的地砖。”
裴清许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这一回,不是唇角极轻地动了动,不是那种浅浅的、让人看不清意味的弧度。
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容,嘴角高高的扬起,眉眼弯弯,连那双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都漾开了明亮的笑意。
那笑容太明显,太明媚,像是雪后初霁时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缕日光,毫无防备地落在屋子里。
月影在一旁都看愣了。
阿麦也愣了。
她站在原处,余光里看着榻上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姐,望着那张因笑意而变得格外鲜活的脸,一时竟忘了垂眸。
裴清许笑够了,才慢慢敛起笑意,可眼角的弧度还残留着几分温软。
“抬起头来。”她说,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
阿麦缓缓抬起头。
一张寻常的脸,眉眼周正,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麦色。
她望着裴清许,目光平静,不躲闪,也不过分直视,就那样平平静静地望着,像是在等下一个问题。
裴清许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怯懦,也没有方才那个女孩被选中时的雀跃。
只有一种稳稳当当的东西,像是地里长了许多年的老树,风来了摇一摇,风过了就继续站着。
屋里静了一瞬。
裴清许靠在引枕上,目光依旧落在那双眼睛里。
那笑意虽已敛去,可眼底的温软还未完全消退。
她看着阿麦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忽然开口:
“私自揣测主人心思,你可知罪?”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方才笑过之后的余温。
可这话落在寂静的屋里,还是让月影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她望向阿麦。
阿麦站在那里,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垂下眼帘,像方才进门时那样,望着自己脚前三尺的地砖。
那地砖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奴婢知罪。”她说,声音平稳如常。
没有辩解,没有慌乱,没有跪地求饶。
就那样站着,承认了。
裴清许望着她,望着她那两条粗粗的麻花辫,望着她垂眸时那平静的侧脸,望着她稳稳当当站在那里的模样。
“那你说说看,刚才你揣测了什么?”
阿麦沉默了一瞬。
“奴婢揣测,小姐留下奴婢,不是因为奴婢比别人好。”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是因为奴婢和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想让小姐喜欢。”阿麦说,“奴婢只想让小姐放心。”
裴清许的眉眼微微动了动。
阿麦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喜欢是一时的,放心是长久的。
奴婢不聪明,不会讨巧,只会做本分的事。
小姐留下奴婢,大约是想用奴婢做长久的事。”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依旧垂着眼,站在原地。
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裴清许静静地看着她,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女孩,说自己不聪明也不讨巧,可明明就是又聪明又会讨巧的玲珑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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