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的笑声戛然而止。
裴清许顿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肩头,那是一团湿泥巴,正顺着鹅黄色的衣料往下淌,留下一道污浊的痕迹。
月影的脸色瞬间白了,猛地转头朝泥巴飞来的方向望去。
院门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另一团泥巴,满脸得意。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袄,虎头虎脑的,一看就是被惯坏了。
“叫你欺负我姐姐!”他扬着下巴,大声嚷道,“我替我姐姐出气!”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低低地抽了口气:“是陈家的小少爷……”
“陈玉娇的弟弟。”
“这下可热闹了……”
月影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裴清许轻轻按住手臂。
裴清许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层溅了泥点的薄纱,望着那个小男孩。
薄纱上沾了泥,视线有些模糊,可那目光依旧平静得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小男孩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虚张声势的将手里那团泥巴捏了又捏,却不敢再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玉娇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红斗篷在身后翻飞,脸上满是惊慌。
她一眼看见站在院中的弟弟,又一眼看见裴清许肩头的泥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陈元宝!”她冲过去,一把夺过弟弟手里的泥巴,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你干什么!”
那小男孩被她吼得愣住了,嘴一瘪,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姐姐,我、我替你出气……”
“谁让你替我出气了!”陈玉娇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我、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用不着你!”
她说完,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裴清许面前。
满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玉娇站在那里,红着脸,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望着裴清许肩头的泥痕,望着那沾了泥点的薄纱,望着那一身狼狈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裴清许。
裴清许平静的看着她,看着那张倔强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却不肯落下的眼睛,看着她弯下的腰和垂落的红斗篷。
方才那个骄纵跋扈的少女,此刻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小树,倔强地撑着,不肯倒下去。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隔着沾了泥的薄纱,看不真切,却让人莫名觉得温柔。
“起来吧。”她说,声音依旧平平淡淡的,“你弟弟替姐姐出头,是姐弟情深。你替他赔罪,是明事理。陈家有女如此,是福气。”
陈玉娇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望着裴清许,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这个被她当众奚落、被弟弟扔了泥巴的人,竟会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她。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月影在一旁,脸色依旧冷冷的。
她看了陈玉娇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递了过去。
陈玉娇接过来,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又低下头,攥着那帕子,声音闷闷的:“那、那你衣裳……”
“无妨。”裴清许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泥痕,那团泥巴已经顺着鹅黄色的衣料晕开,污了一片,“换一件便是。”
“小姐,”月影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裴清许头顶那沾了泥点的薄纱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先把这围帽摘了吧,湿漉漉的,奴婢怕您着凉。”
她的声音里满是心疼,还有几分压抑的恼意,恼那不懂事的陈元宝,也恼自己没能护住小姐。
裴清许望着她,望着那张冷着脸却藏不住关切的眼睛,心头忽然软了一下。
她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透过薄纱,软软的,柔柔的,像是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缕雪。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只有在月影面前才会露出的、小姑娘般的娇软。
月影愣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
她连忙低下头,装作去解那围帽的系带,不敢让小姐看见自己的失态。
薄纱轻轻掀起。
日光落下来,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那光从裴清许的额角开始洒下,缓缓漫过她挺秀的眉骨,漫过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漫过微微扬起的唇角,最后落在下颌处,凝成一粒细碎的暖意。
她的脸,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不是那种需要盛装华服来撑起的美。
她只是站在那里,素净着一张脸,便让满院的光都像是专为她而来。
左颊那道痕迹还有一点点的粉嫩,可此刻在日光里,那哪里还是什么痕迹?
那是一瓣梅花,不知怎的落在了人间最合适的地方。
淡淡的粉色从白皙的皮肤里透出来,像是初雪将化未化时,底下透出的那一点春意。
不碍眼,不遮掩,反倒成了整张脸上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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