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过子时,宫城安静得很,太医院本就偏,白日里人来人往,夜里灯都熄得早。只有药库那边常年留一盏灯,防潮,也防鼠,最先闻到味道的不是人,是狗,宫墙外那几条野狗,先是低低地哼,然后开始躁,绕着墙走,不肯离开。
巡夜的小太监起初没在意,他提着灯,沿着墙慢慢走,脚步很轻,宫里夜深声音太响,是要挨训的。
他走到太医院外墙的时候停了一下,皱了皱鼻子“什么味儿......”
不像木头,也不像油,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锅里烧糊了,苦,还带点甜。
他又闻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药味?”
他下意识往里看,墙高,看不见,但有光,不是灯,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光。不红,不橙,是发白,还带一点青。
他愣了一瞬,下一刻猛地后退“起火了!”
声音刚出口,还没传远,里面已经炸开了。
“砰!”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火里爆开,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砰!砰!砰!”不是木梁塌,不是瓦裂,是一排一排的东西,在同时炸。火一下子窜高,从屋顶冲出来,那颜色不对,白里带青。在夜里显得格外冷,不像火,更像一团被放出来的东西。
“水!快去提水!”有人在里面喊。
声音很乱,门被撞开,几个医官冲出来,衣袍上已经着了火。
他们一边拍,一边喊:“别进!别进去!”
“药库药库炸了!”这一句话让外面的人全都愣了一下。
药库,那不是最该防火的地方吗?
“为什么会炸?”没人来得及问。
因为火已经开始“走”了,不是顺着梁,不是顺着风,是顺着屋子里面。一间一间,像是早就铺好路。
“这边也起了!”
“偏房偏房着了!”
“怎么会同时?”
声音此起彼伏,水被抬进来,一桶一桶往里泼。但不对,水下去,火没灭,反而窜得更高了一点。
“别泼!”有人突然喊。声音带着明显的慌。
“这火怕水!”
没人听明白,但下一桶水泼下去火“嘶”地一声,不是灭,是翻。像被激了一下,往旁边猛地一窜,直接吞了一排药架。
“退!全退出来!”终于有人下令。
人开始往外撤,有的跌,有的拖着人,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让他脸色一下白了。
“不是烧屋子......”他喃喃。
“是烧药......”
药架一排排倒,不是因为火大,而是先从里面炸开。一包一包的药,在火里裂,爆。,火借着药走,比木头还快。
“这火不对!”有人喊。声音几乎变调。
“这不是失火!”
没人接,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同一个念头,只是没人敢先说出来。宫门那边,火光已经压不住了。夜被照亮,青白色的光从太医院冲出来,远远看去,不像火。更像一块冷光,在夜里烧。消息很快进宫,传到殿前。
“太医院失火!火势已大!正在扑救。”
话还没说完,第二个消息已经到了。
“药库尽毁!”
第三个“太医伤亡未明!”
殿中一瞬间安静,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医院不是普通地方,它出事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事。四皇子站起身,没有问,也没有等。
“备灯。”他说。
“去太医院。”
夜风正冷,火还在烧。而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片混乱之外,有一扇小门,是开着的,门外地上有一排浅浅的痕,像是什么东西被提前拖走。方向向外,不是逃,是转移。火继续烧,声音很大,但真正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在火里。
天未亮,火还没完全灭。太医院外的空气,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单纯的焦糊,更像药被煎坏之后,贴在锅底的那种味。苦,还带一点说不清的甜,院门已封。禁军立在两侧,不许进,也不许出。四皇子到时,天边刚起一线灰,火光已经压下去了。只剩断断续续的烟,从废墟里往上冒,青,很淡,却一直不散。他没停,直接进,脚刚踏进院门。第一脚是灰,很细,踩下去,没有声音,像粉。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里走,沈昭宁已经在了。她站在原药库的位置,衣袖挽起,手里没有帕子,直接在翻,不是翻东西,是翻灰。
四皇子看了她一眼“情况?”
沈昭宁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还没开始。”
这话有点奇怪,火已经烧了一夜,人也死了,东西也毁了,怎么会是“还没开始”。四皇子没问,他看了一圈,院子里已经分出三块,一块堆人,盖着布,一块堆药,或者说残渣,还有一块正在清。几个内侍蹲在地上,把还没烧尽的木架一点点掀开,小心,很小心。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怕找出来。
“谁在负责清点?”四皇子问。
旁边有人上前,是太医院的副使,脸色灰白,声音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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