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温特首先开口。
“还好。没什么;真的,”他生硬地回答,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强迫自己直视前方,尽管他都不知道他该把视线往哪放。“我只是在想,民族精神确实很重要,然后就忍不住入了迷。”
赫尔穆特说了什么他一丁点都没听,卡尔快要烦死了,埃尔南德斯,又是迈克尔·埃尔南德斯,这个人怎么就那么阴魂不散!宛如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但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轻轻一碰就泛起尖锐的疼,叫人烦躁。
这顿晚餐吃得比下午茶要安静,那俩人终于没有尝试与他搭话了。这是德国人的优良品质,吃饭的时候不准叽叽喳喳,顶多小声交谈。埃里克那种的除外。
卡尔不太爱来这种高档餐厅吃饭,那些女性身上喷的昂贵香水味淡是淡,但那么那么多的人聚起来,不同味道的香气混杂起来,便会浓得叫他鼻子发痒,想打喷嚏。
他坐得笔直,后背没有靠在椅背上,将餐巾展开,平整地铺在膝上,动作一丝不苟。一个错误的动作,一声不合时宜的餐具碰撞,都会引来审视的目光。虽然也不一定,也没太谨慎的必要,但他是就容易乱想嘛;毕竟现在的他,甚至能被路人的欢笑声惹得心烦意乱,害怕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担心他们是在嘲笑他……然后,他还是不能允许出丑的发生!完全不想再丢脸一次,这次必须要好好注意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
香煎龙利鱼端上来了,摆盘精致,柠檬片和莳萝点缀在橙色鱼肉上,没有鱼刺,它们早在被侍者端上来时清掉了,不用多此一举去剔骨。
卡尔悄悄瞥了一眼手表,已经晚上七点半了,难怪餐厅人那么多,原来是到饭点了,大家都来吃晚餐。那么,他的家人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吃饭?大概也在某个不错的餐厅里,享受着一顿没有他的、真正轻松的晚餐吧。霍尔格或许会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弗里德丽克会温柔地为埃里克切好牛排,然后埃里克这个混蛋,肯定会嘻嘻哈哈地扰乱秩序,讲述着白天的见闻,逗得他们开怀大笑。
对,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终于甩掉了他这个沉默寡言,还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的包袱……
……啊,等下,也不对;收回那句话;他那个好弟弟,在父母面前就上蹿下跳,没个正形,趴在桌子上看菜单,什么都想吃。可一旦到了外面,在陌生人面前,抑或是外人靠近时,他又会立刻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仿佛生来就懂得所有规矩。虚伪。他们全都那么虚伪。
一想到这些,卡尔握着刀叉的手就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的汤要冷了,卡尔。”
赫尔穆特放下橙汁,低声提醒他。
该死的。被注意到了。他刚才又走神了。善意的提醒,又一次提醒,卡尔都数不清这是第几遍了。
“对不起。”他说,左手腕搁在餐桌上,在内心指责自己连好好吃顿饭都做不到。眼下还是快点及时止损比较好,别再开小差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讨厌和别人一起吃饭——独自一人时,他想发呆多久就发呆多久,想怎么切盘子里的东西就怎么切,把它们切得稀烂都可以,饭菜凉了也没事,他直接把腿翘桌上照样没事,没人会看他,没人会管他,更没人会用那种仿佛在包容一个孩子的温和语气来提醒他失礼了。
卡尔用叉子将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鱼肉的鲜嫩、柠檬的微酸、黄油的香醇,所有味道都消失了,他只是因为餐具在移动,所以才吃东西。一口,一口,又一口,等他回过神来,盘子已经空了。
回去的路上是赫尔穆特的勤务兵开的车。也不知道那车什么时候就停到了路边等候。黑色的梅赛德斯驶在柏林的街道上,赫尔穆特就坐前排副驾驶了,后排位置留给卡尔与温特。
他竭力朝外挪,靠着车窗,远离身边人,抬眼望着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没一会就感觉眼花缭乱,移开了视线,低头盯着自己无助地绞在一起的手。
胃里隐隐有些翻搅,卡尔有点晕车。密闭车厢里的皮革味跟餐厅内的香水味一样让人难以忍受,更别提它还混合着温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不过消毒水味闻起来还是很叫他安心的。他喜欢这个,但那个人他就不一定喜欢了。
车几乎才刚停稳,没等别人帮忙开,他就急不可耐地开门下车逃了出来,脑袋一瞬间晕乎乎的,险些摔倒。
“晚安,早点休息。过几天就是开幕式了。”
“知道了;您也早点休息。”
他朝车里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随即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酒店大门。
卡尔没去前台,也没有在大厅里多做停留。他径直走向电梯,走进自己的房间,用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
外套被随意地扔在椅子上,在浴室的水龙头下冲洗着双手,直到皮肤发红、手指变皱。他没去洗澡,没力气洗澡,等白天了再洗澡。卡尔换上睡衣就爬上床,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头顶的金发。他蜷缩着,紧紧抱着另一半被子,脸颊贴着冰凉的棉布。周围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声喧闹,唯有月光照耀,非常棒的氛围。
没人知道他回来了。这样很好,反正他也不在乎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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