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在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也是极度的悲凉。
城下的“盛宴”还在继续。
对于那些流民来说,今晚是过年。
有米汤喝,有肉吃,肚子里有了油水,身子也就暖和了,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至于那肉是谁的……
谁在乎呢?
死了就是肉。
活着的人要活下去。
这就是这个世道最赤裸、最血腥的真理。
朱敛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绿光的眼睛。
他的眼神逐渐从悲痛转为冰冷,最后化作一潭死水般的深沉。
那一丝属于现代人的软弱,在这一夜的火光与肉香中,被彻底焚烧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帝王该有的铁石心肠。
如果不把这个烂透了的大明彻底砸碎,如果不把那些吸血的蛀虫杀个干干净净,这样的“盛宴”,还会无数次地上演。
寒风如刀,切割着土木堡斑驳的墙砖,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是百年前那场浩劫中冤魂的哭诉。
城外,那令人作呕的肉香混杂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顺着风墙硬生生往人鼻孔里钻。
那是地狱的味道。
朱敛站在城头,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死一般的沉寂。
这不仅仅是安静,更是一种颓丧,一种仿佛精气神都被抽干了的死寂。
这支被他寄予厚望、从袁崇焕手下抽调来的关宁铁骑,这支曾在遵化城下与金军硬碰硬也不曾皱眉的精锐,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
不少士兵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有的脸色肃穆,似乎正在祭奠着城下的亡魂,有的在偷偷抹泪,又似在共情。
他们手里握着的刀枪,此刻显得那样沉重,那样烫手。
因为就在刚才,这些刀枪的锋芒,对准的是大明的百姓,是那些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流民。
更因为,他们之中,有不少操着陕西、山西口音的汉子。
城下那些为了活命而不得不食同类肉的难民里,或许就有他们的乡党,甚至……可能有他们的远亲。
那种兔死狐悲的绝望,那种“保家卫国”信念的崩塌,正在这支军队中像瘟疫一样蔓延。
“陛下……”
黑云龙走过来,声音低沉沙哑。
这汉子眼圈通红,显然也是刚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弟兄们……心里苦啊。”
“我知道。”
朱敛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亲卫,正死死盯着手里的一块干粮发呆,那是刚才分发剩下的,可他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手抖得像筛糠。
“他是哪儿人?”
朱敛指了指那个亲卫。
黑云龙看了一眼,叹气道:
“回陛下,他是延安府的。家里遭了灾,逃荒出来的,后来才投的军。刚才……他好像听到了乡音。”
朱敛的心猛地一沉。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士兵们觉得自己在助纣为虐,如果他们觉得手中的刀枪护不住自己的父老乡亲,那这支队伍就废了。
一支没有了心气的军队,哪怕装备再精良,也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别说去平定流寇,恐怕连走到陕西都难。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把这股子颓丧,转化成怒火,转化成力量。
朱敛深吸一口冷气,那股子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瞬间清醒。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脚下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
土木堡。
这三个字,在大明的历史上,是用血写成的耻辱。
正统十四年,英宗朱祁镇在此被围,二十万大明精锐一朝尽丧,那是大明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是无数武人心中永远的痛。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突然变得坚硬如铁,在寒风中炸响。
“末将在!”黑云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传朕的旨意!”
朱敛指着城中那处唯一的演武高台,厉声道:
“即刻召集所有将士,除了必要的哨探,全军集合!朕,要在那里,祭奠亡魂!”
“祭奠?”
黑云龙一愣。
“陛下,祭奠谁?城外那些……”
“不。”
朱敛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那是一种穿越时光的深邃与沉重。
“祭奠一百八十年前,埋骨于此的大明先烈!”
……
一刻钟后。
土木堡中央那座残破的点将台周围,火把通明。
两千玄甲骑兵,还有随行的数千步卒,排列成一个个方阵,静静地伫立在寒风中。
并没有什么像样的祭品。
那个缺了角的供桌上,只摆着三碗清水,那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苦水。
还有几把断折的锈铁剑,那是刚才士兵们从这废墟里挖出来的旧物。
简陋,寒酸,却透着一股子苍凉肃杀之气。
朱敛换下了那身染血的金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战袍,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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