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让人透不过气。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队伍行进在一片枯黄的荒原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凄厉刺耳。
“吁——!”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行军的沉闷,黑色的战马喷着白气,四蹄翻飞,直奔中军御驾而来。
“报——!”
黑云龙一身玄铁重甲,脸上满是风霜,他勒住战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铁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他快步走到马车旁,单膝跪地,声音沉闷有力。
“陛下,前方探马来报,有情况!”
车帘掀开,朱敛探出身子,寒风吹动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沉稳。
“讲。”
“前方三十里,便是洛川县界。”
黑云龙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
“但探子回报,洛川已被流寇封锁。那是‘贼首’王嘉胤的地盘。神木、府谷几县早已失守,如今这洛川城外,漫山遍野都是贼寇的营帐,怕是不下数万人。”
朱敛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不想在此时与大股流寇硬碰硬,不是怕,而是不值。
他招手示意:“拿地图来。”
一旁的亲卫连忙捧着地图铺在马车的踏板上。
朱敛跳下马车,也不顾地上的泥泞,蹲下身子,目光如炬,在地图上扫视。
黑云龙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粗声说道:
“陛下请看,若是走官道,必须要穿过洛川。那王嘉胤是个硬茬子,手底下亡命徒不少。咱们若是要强行通过,非得动用赵老将军的一万关宁铁骑不可。”
黑云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若是打,臣敢立军令状,一日之内,必能凿穿贼阵!但这伤亡……”
朱敛盯着那代表洛川的黑点,沉默不语。
一万关宁铁骑,那是他的心头肉。
用来冲杀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饥民?
胜,也是惨胜。
更重要的是,这些所谓的流寇,绝大多数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造反,是为了口吃的。
现在杀得人头滚滚,固然能立威,但也会把这几百万陕西百姓彻底推向对立面。
“不能硬打。”
朱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坚定。
“咱们这次来,首要是赈灾,是收拢人心。”
“若是还没到西安,就先屠了几万流民,那朕带来的粮食,还有谁敢吃?朕说的话,还有谁会信?”
“那……陛下的意思是?”黑云龙有些迟疑。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了另一侧的一条小路。
“走这边,绕道宜川,从侧翼穿插过去。”
黑云龙凑近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陛下,这条路虽然偏僻,但也并不太平。据情报,那边是‘闯将’高迎祥的活动范围。虽然人数可能不如王嘉胤那边多,但毕竟也是贼窝啊。”
“高迎祥……”
朱敛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可是后来的第一代闯王,李自成的舅舅。
“无妨。”
朱敛摆了摆手,目光看向远方。
“高迎祥此时虽然起事,但根基未稳,多是流窜作战。咱们避开王嘉胤的主力,走高迎祥的地盘,遇到的小股贼寇,驱散便是。”
“只要不陷入数万人的泥潭战,咱们这支队伍,想走,谁也拦不住。”
朱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格外清醒。
“朕要的,不是一路杀过去。”
“等到了西安,朕把赈灾的大旗竖起来,把粮食发下去,把贪官的人头挂起来。到时候,再发一纸招安令。”
“这流寇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有奶便是娘,只要有活路,大部分胁从的百姓自然会散去。”
“那时候,剩下的死硬分子,才是朕要杀的人!”
黑云龙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明白了一点:陛下不想现在就大开杀戒。
作为武将,服从命令是天职。
“臣,遵旨!”
黑云龙抱拳行礼,转身上马,大吼一声。
“传令全军!变道!向东南,走宜川方向!”
大军轰隆隆地转向,避开了正面的洛川修罗场,向着那条看似稍微平坦,实则暗流涌动的侧路进发。
……
与此同时。
距离朱敛大军百里之外,一片隐蔽的山谷之中。
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驿站,如今却成了陕西各路义军首领的临时聚义厅。
破败的大堂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汗臭味。
正中央的一张虎皮大椅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阴沉的汉子。
他披着一件从官军死尸身上扒下来的半旧战袍,满脸的络腮胡子如同钢针般竖立,眼神凶狠如狼。
这便是此时陕西义军的盟主,王嘉胤。
此刻,他手里正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纸条不知经过了多少只手,沾染了油污和血迹,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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