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断断续续。
“草民刚才说了,草民从您在土木堡开始,就一直在关注您。”
“一路上,草民的探子把您的所作所为,全都报给了草民。”
王嘉胤的眼神变得无比灼热,那是一种在绝望深渊中突然看到曙光的狂热。
“草民看您赈灾。”
“看您开城门,不限价购粮六十万石,直接调拨三十万石赈济灾民。”
“看您处斩贪官,抄他们的家,用之于民。”
王嘉胤的身体颤抖着,眼泪混着血水流淌。
“陛下,草民在这世道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狗官没见过。”
“是不是惺惺作态,是不是为了骗取功名,草民一眼就能看穿。”
“可是您……您不是。”
“您是真真正正地在解决事情,您是真的在拿刀子割那些贪官污吏的肉,来填老百姓的肚子。”
王嘉胤猛地指向房门外的方向,那个方向,是宜州城的城墙。
“特别是来到了这宜州城。”
“陛下,您直接宣告天下,让灾民来这里……吃皇粮。”
这三个字,从王嘉胤的嘴里吐出来,仿佛带着重若千钧的力量。
“这件事……深深地触动了草民。”
“草民在营帐里想了一整夜。”
“若是这天下,还有人想让百姓吃饱饭,若是还有人能让百姓吃饱饭。”
“那草民……还造什么反呢。”
他定定地看着朱敛,目光中充满了释然和绝对的信任。
“草民带着乡亲们造反,是因为官逼民反,是因为没有活路。”
“可现在,活路来了。”
“尤其,给这条活路的人,不是什么善人,不是什么大户,而是大明朝的皇帝。”
“是这天下的共主。”
王嘉胤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轻松的微笑。
“那就更让人放心了。”
昏黄的光影打在王嘉胤那张惨白、干瘪却又透着一种诡异平静的脸庞上。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脖颈处因为先前的自刎和刚才剧烈的激动,再次崩裂,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囚服那破败的领口,一点点渗入破旧的棉絮中。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又沉稳得让人害怕的大明皇帝,干裂的嘴唇再次缓缓翕动。
“陛下……”
王嘉胤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点,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草民刚才说了,这活路,既然您已经给了……”
“那这反,就绝不能再造下去了。”
他艰难地喘了一口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高迎祥他们不懂,或者说,他们懂,但他们装作不懂。”
“他们已经被权力和金钱蒙了心智,他们觉得只要手里有兵,只要继续裹挟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就能一直割据一方,甚至能打进京城。”
王嘉胤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苦,那是对无数生灵涂炭的悲悯。
“可是,草民这双眼睛,看得太清楚了。”
“造反,救不了人。”
“造反,只会让这天下更乱。”
他死死地攥着身下那铺着杂草的硬板床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去诉说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咱们每打下一座城,城里的百姓就要遭一次兵灾。”
“起义军每裹挟一批流民,这黄土地上,就少了一批种地的人。”
“明年春天,没有种子下地,没有农夫耕田,到了秋天,哪里来的粮食。”
王嘉胤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没有粮食,就会有更多的人饿死,就会有更多的人被逼着加入起义军。”
“这就是一个死局。”
他抬起那只沾满泥垢和血污的手,指了指门外那广阔的西北大地。
“只要这仗还在打,这大西北的百姓,就永远别想有一口安生饭吃。”
“所以……”
王嘉胤的手颓然垂下,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草民必须停下来。”
“草民不能看着那些跟着草民起事的乡亲们,最终变成和高迎祥一样的野兽,也不能看着他们去送死,更不能看着他们去祸害更多吃不上饭的百姓。”
他看着朱敛,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坦荡,甚至带着一种释然的决绝。
“草民想要尽早结束这场民乱。”
“最快的方法,就是草民带着自己信得过的人,在背后,对高迎祥、王左挂他们出手。”
“用草民这条命,用草民手底下这些兄弟的血,去断了这连绵不绝的战火。”
寒风呼啸着卷过牢房的铁窗。
王嘉胤的头无力地靠在墙上,双眼微微闭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就是我的理由。”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鲜血滴落在稻草上的细微“滴答”声。
朱敛坐在那条缺了腿的长凳上,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凝固在黑暗中的铁铸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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