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地狱?”
顾燕归像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笑。
那笑声没有半分平日的虚与委蛇,全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她猛地抬起手掌,抵在谢无陵滚烫的胸膛上。这一推,没留半点余地,用尽了她两辈子加起来的力气。
谢无陵正沉溺在失控的占有欲与迷乱中,全无防备,竟被推得踉跄。撑在床沿的手臂一弯,狼狈地跌出那方暧昧的方寸之地。
窒息的囚笼,碎了。
顾燕归手脚并用,从锦被中爬出。发髻在方才挣扎中散得像个疯妇,湿哒哒的碎发贴在脸侧,衣襟大敞,露出大片带着红痕的皮肤,活像厉鬼。
她没去拢衣裳,只是抬起手背,胡乱在脸上一抹。
动作粗鲁,全无半点千金的体统,倒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想要撒泼的市井泼妇。
里子面子都丢光了,连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都被这人听了个干净,还装什么贞洁烈女?演什么温婉贤淑?
【累了。】
【真的累了。既然你想看,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就把这颗心剖出来给你看!只要你别被流出来的黑血吓死!】
顾燕归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弯成月牙、含着三分假笑的凤眼,此刻红得像要滴血。里头没有伪装的柔弱,也没有对权臣的恐惧,只有积压了两世、浓稠得化不开的怨毒。
“谢无陵,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什么吗?你不是怀疑我是夺舍的妖物吗?”
她扯动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如同鬼魅:
“我不是妖物。我就是顾燕归。”
她抬起颤抖的指尖,狠狠戳着自己的心口,声音陡然凄厉:
“我就是那个在午门菜市口,被你一枚令箭,亲手送去阎王殿报到的顾燕归!”
窗外的风,似乎在这一瞬,停了。
谢无陵整理衣襟的手僵在半空。
那双总是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却像被冻住了。
他整个人定在那儿,像尊风雪里伫立千年的石像,连呼吸都被掐断了。
耳边嗡鸣作响,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燕归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撕个彻底,连着皮肉一起撕下,大家都别想好过!
“你觉得我变了?觉得我虚伪?觉得我表里不一?”
她笑出了泪,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残妆,蜿蜒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神情癫狂。
“谢大人,你去诏狱那吃人的地方滚一遭,去刑场那满是血腥味的泥地里跪一跪!看看那把几十斤重的鬼头刀悬在脖子上是什么滋味!再回来告诉我,人会不会变!”
“前世,七皇子登基,顾家成为了踏脚石,在顾云舒那个贱人的挑唆下,我娘,我哥,还有我,全部在菜市口被斩首示众。最后,连我爹也难逃一死。”
“那天雪下得真大啊……大得迷人眼。”
顾燕归仰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刺骨的刑场。
“鹅毛大雪盖住了满地的血,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啊。可怎么盖都盖不住那股腥味,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血腥味。”
她猛地收回视线,死死钉在谢无陵脸上,眼底全是刻骨的恨意。
“监斩官就坐在高台上,穿着一身绯红的一品官袍,手里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茶香袅袅,热气腾腾。
他就那么冷眼看着,看着顾家几十口人,像杀鸡一样,被一个个按在木墩上,手起刀落,人头滚地。”
顾燕归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在谢无陵的心口。
“那个喝茶的人,就是你。”
“谢无陵。”
轰——
谢无陵的脑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一向清冷如玉的面皮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徒手捏爆,疼得不得不弯下腰,单手死死撑住身后的桌案才没让自己倒下。
脑海中,无数场景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炸开。
难怪。
难怪初见时,她抖得像筛糠,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难怪他只是无意间的触碰,她浑身肌肉就会僵硬如铁。
难怪她在心里骂他“狗男人”,骂得那么歇斯底里,那么咬牙切齿。
原来如此。
那根本不是无缘无故的厌恶。
而是恐惧。
是那把鬼头刀留下的、刻入骨髓、哪怕重活一世也无法抹去的恐惧。
“这就是……你骂我狗男人的原因?”
谢无陵的声音哑得吓人,像是喉咙吞了一把沙砾,磨出了血。他想否认,想说这是荒谬的癔想,可读心术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没有谎言,只有血淋淋的真相。
“不然呢?”
顾燕归吼了回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至极,却又畅快至极。
“你以为我闲得慌?看见你就想起断头台,看见你就觉得脖子凉飕飕的!我不骂你骂谁?骂老天爷瞎了眼吗?!让你这种冷血无情的人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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