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宁知道后,特意将周玄策请到坤宁宫,指着自己打补丁的衣裳说:“皇上,您看这件衣裳,臣妾穿了好几年了,补了补丁照样能穿。皇宫也是一样,破了修修就能住人。与其花几百万贯扩建宫殿,不如把这些钱用在百姓身上。百姓安居乐业了,江山稳固了,还愁没有好宫殿住吗?”
周玄策听后,立即下令停止扩建工程,将节省下来的银两用于修建水利。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帝后二人心有灵犀,配合默契,使得大安朝在开国之初就呈现出政通人和、欣欣向荣的景象。
在帝后的表率下,朝野上下形成了节俭务实、勤劳奋进的风气。官员们不敢奢侈浪费,百姓们努力耕种纺织。仅仅几年工夫,战乱留下的伤痕便被渐渐抚平,田野里再次长出金黄的麦穗,集市上再次响起热闹的叫卖声,学堂里再次传出朗朗读书声。
沈渊曾在上朝时感叹:“臣遍观史书,历代开国之初,从无如今日这般上下一心、励精图治之景象。此皆皇上与皇后垂范之功也。”
周玄策笑道:“沈卿过誉了。朕不过是尽一个皇帝的本分,皇后也不过是尽一个皇后的本分。若要说功劳,是天下万民共同努力的结果。”
崔宁在坤宁宫听闻这话,微微一笑,对身边的女官说:“皇上还是这般谦虚。他在战场上从不谦虚,在朝堂上却总是把功劳归于别人。这大概就是他能够得天下的原因吧。”
女官好奇地问:“皇后娘娘,臣妾听说当年皇上在军中时,每逢论功行赏,总是把自己那份分给将士们,是真的吗?”
崔宁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是真的。所以将士们才愿意跟着他卖命。他常说,打天下的不是我周玄策一个人,是千千万万的将士。没有他们,我周玄策什么都不是。这个道理,他从做乞丐的时候就懂了,当了皇帝也没有忘。”
上京城里,百姓们茶余饭后最喜欢谈论的就是帝后二人的故事。
说书人将他们的经历编成了话本,在瓦舍勾栏里讲得绘声绘色。每当讲到崔皇后上阵杀敌、太子敌营救弟的时候,台下观众无不拍手叫好,热泪盈眶。
但就是这么一副万众一心的画卷之下,却也藏着不能与外人言说的烦恼,而这个烦恼的源头,就是帝后的小儿子、大安朝的五皇子周檀。
按理说,身下已经有了好几个儿子,再多一个也没啥可稀罕的,但是谁让周檀命格不一般呢?
他降生的那一天,正是最后一战——漠北决战前线传来大捷、天下从此归一的同一天。
消息传回帝都时,周玄策正站在议政殿的高台上,对着堪舆图上最后一处顽敌的标记出神。捷报与后殿的婴啼几乎同时赶到,他愣了一瞬,旋即仰天大笑,笑声里带着三年来不曾有过的快意与释然。
他当场赐名:檀。
檀者,木质坚硬而纹理细密,香气沉郁悠远。他要这个孩子像檀木一样贵重,沉穆雍容,承得起这天下归一的一刻。
宫里宫外都道五皇子是祥瑞之兆,是天佑大安。
满月宴上,周玄策破例大赦天下,封五皇子为鲁王,这可直接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这么小的娃娃封王,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天子是明君,如何做出这般不理智的决定?纵有龙气庇佑,可孩子未满八岁,谁敢说好养?
这个决定,让朝堂上那些惯爱挑刺的老臣都懵了。
冷场是不行的,大喜的日子触霉头也是不该的,于是众人只道一句“陛下圣心甚慰”,把这桩异数囫囵吞了下去。
无人知道,周玄策望着襁褓中那个安静得几乎不哭不闹的婴孩时,眼底除了慈爱,还有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是庆幸,也是恐惧。
漠北决战虽胜,却赢得惨烈。敌军最后的疯狂反扑逼得周玄策亲临前阵,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尸横遍野,他身中两箭,坠马一次,被亲卫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时浑身是血,右腹那道伤深可见骨。
太医署倾巢而出,整整七日才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伤愈之后,他渐渐觉出些异样来。起初是倦,从前日理万机仍有余力策马围猎,如今批两个时辰的折子便需歇一歇。接着便是那件帝王最不愿面对的事——
后宫之中,任他如何努力,再无嫔妃传出喜讯。
太医令跪在御书房的金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战战兢兢道:“禀陛下……元阳已损。”
周玄策坐在龙椅上,手里的茶盏久久没有放下。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杀人,只是沉默着,久到太医令以为自己的脑袋就要保不住了,连呼吸都屏成了游丝。
终于,周玄策开口,声音极轻,却带着天子独有的威压:“退下。此事若有一字传出,你知道下场。”
太医令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那一年,大安建国,百废待兴,朝野上下忙着休养生息,论功行赏,拟定新朝的礼法规制。没有人注意到帝王的后宫从那一刻起便彻底沉寂了。
而建国之后,再不曾有一道选秀的旨意颁下。
朝臣不是没有上过折子。
礼部尚书洋洋洒洒写了三千言,引经据典,言“王者所以继统嗣世者,莫重于后宫”,请陛下广纳贤妃,以广嗣续。
周玄策面无表情地将折子留中不发,第二日便寻了个由头将那尚书外放岭南。
一连三次,朝中终于无人再敢提及此事。
群臣私下议论,只道陛下孜孜矻矻、勤政爱民,有志于成就一代明君称号。
又道陛下对皇后情深意重,不愿以新人分其恩宠。皇后乃潜邸旧妻,随陛下戎马半生,伉俪情深,这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更有善于逢迎之人,将此编成帝王深情的美谈,传得天下皆知。
唯有周玄策自己知道——
那不是深情,是不得已。
那夜太医令退下后,皇后端着安神汤走进御书房。
殿内未点大灯,只案上一盏孤烛摇曳。周玄策独自坐在暗处,面容半明半灭,手中朱笔搁在案上,那本批了一半的折子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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