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香火味重,呛得人喉咙发紧。
祖宗牌位一排排立着,黑底金字,冷得像一双双眼睛。有人说牌位能镇人,其实镇的不是鬼,是活人——谁在这儿说话,谁就得先矮半截。
族老坐在正中,拐杖横放膝上,没抬眼,先把气场压下来。里正坐在侧边,手边放着册子和一包油纸,纸角折得很规整——那是证物。再往旁,是林老爷子,坐得端端正正,像今晚只是在主持一场“家事”,一点没觉得自己做了见不得光的事。
大房站在前头。
林正清今天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越是这样,越像提前练过词。杨娟抱着林祖元,孩子眼睛肿着,抽抽噎噎,哭声倒是“合适”——不大不小,刚够叫人心软。
族老拐杖点了一下地。
“咚。”
声不响,但祠堂里瞬间静下来。连门口那点窃窃私语都压没了。
“今夜只议一件。”族老开口,嗓子不高,却像磨过,“二房分家,是否忤逆族规,是否逐出族籍。”
“逐出族籍”四个字一落,郑玉禾肩膀一僵。
林盛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节都白了。
林昭却先往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他没有抬杠,也没有冲口气——在祠堂里,先把“态度”给足,才有资格谈“规矩”。
“族老爷爷。”他声音不大,清晰得像把刀尖磨平了,“我想先问一句。”
族老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停:“说。”
林昭抬起头:“逐族籍按哪条族规?由谁提议?凭什么证据?”
祠堂里有人轻轻吸气。
小孩子问这种话,很“刺”。可刺里又带着一种让人不好骂的规矩劲——你要罚人,总得拿出条文。
林正清脸色一沉,立刻接上:“小孩子懂什么族规?他就是被教坏了!族老,你看看他这口气,七岁就敢质问长辈!”
杨娟抱着孩子哭得更凶:“我们元哥儿读书的名额都被他抢了,他还要分家——这还不叫不孝?还不叫忤逆?”
哭声在祠堂里一荡,像要把“理”先哭出来。
郑玉禾嘴唇动了动,差点冲出去。林昭轻轻拉住她衣角,力气不大,却像在提醒:别在这儿和哭声拼嗓门,拼不赢的。
族老没看杨娟,只看林正清:“你说。”
林正清像等着这一句,挺直腰:“族老,族里规矩是规矩。二房闹分家闹得满村皆知,还请里正上门清点,辱没门风。更要命的是——”
他指着林昭:“这孩子夜里闯正屋,撕毁契书印角,挑拨父子,逼得二房要断亲。这样的人不罚,族里以后谁还服长辈?”
这话说得漂亮。
漂亮得像一篇背熟的文章——先占“门风”,再占“孝道”,最后把所有脏水都扣在“孩子坏”上。
祠堂里果然有人动摇。
“夜闯正屋?那可不行……”
“撕契毁印,这是犯上啊。”
林昭等他把话说完,没急着反驳。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动摇的脸,只把眼睛落到里正手边那包油纸上——那才是真东西。
他开口时,声音仍旧平:“伯父说我夜闯正屋、撕毁契书。那我也说一句:昨夜半夜立契、偷盖家印,是谁?”
林正清下意识道:“你胡——”
林昭不让他把“胡说”两个字落稳,转向里正:“里正叔,今早你看过那张草契,对不对?条款写的是不是‘破屋一间、旧锅一口、陈粮半袋’?”
里正脸色沉了沉:“看过。”
这句“看过”比任何争吵都硬。
“那张纸角是不是缺了一块?”林昭继续问。
里正点头:“缺。”
祠堂里一阵细小的骚动。
那张草契的难看,大家都能想象——分家不是分路,是赶人。
林昭这才看向族老:“族老爷爷,若契书按规矩立,为何不请里正、不请族老、不当众宣条款?为何要半夜盖印?若半夜盖印不算犯上,今日我拦一下算什么犯上?”
他不大声,却把“犯上”两个字反扔回去。
族老眼皮一沉,拐杖轻轻敲了敲案边:“里正,证物。”
里正起身,把油纸包放到供桌旁长案上。
他拆得很慢,像故意叫所有人看清楚:这是从哪儿来、怎么来的,不给人说“栽赃”的口子。
油纸一层层揭开,两包粮摆在案上。
再打开铁盒。
那张揉皱的草稿被摊开——“逐出族籍”四个字歪歪扭扭,丑得刺眼。
杨娟的哭声像被掐住,半截卡在喉咙里。
林正清脸一下白了,嘴唇抖着:“这、这不是我写的!谁知道是不是他们二房塞进去的!”
郑玉禾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冷得很:“塞进去?缸在你们屋后,缸盖压石头,缸里还藏粮。我们二房要塞,得先把你们大房的院墙掀了吧?”
她这句不骂人,却比骂人更难听。
里正也冷声:“证物是当众取的。我在场。谁再说一句栽赃,就是打我这个里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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